俞耕耘
《咸的玩笑》刘震云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咸的玩笑》是刘震云的长篇新作,也可谓当代文坛的一部杰作。故事宽博又恣肆,语言戏谑又深沉。刘震云善写生活的碎叨,从食入手写男女,把生活交代得明了。从腊八、小年到正月新春,人物的吃喝凡俗,勾勒出延津菜场、肉铺、饭馆的烟火,家庭聚散的一地鸡毛。小说以杜太白的三次风波为轴线,写尽悲欣交集,世间愚弄。
荒诞的调味品
杜太白吃了真理的亏,与校长曹五车争论李商隐老婆是死是活,打了架被学校开除;吃了醉酒的亏,主持女学生婚礼,无意伸出“咸猪手”被抓拍;吃了性格的亏,半推半就,糊里糊涂被抓了嫖。从语文老师到红白喜事主持人,再到摆摊卖萝卜,杜太白吃起百家饭,混于市井“讨生活”。这是放下雅俗、面子,精神走向赤裸之路。他兼具诗仙理想主义、诗圣现实忧患的拧巴,同时更潜藏一种“谪世”内涵:杜太白屡被“放逐”,不成人形,疯痴寡言。
“咸的玩笑”乃是人物同时摊上了悲剧、喜剧与闹剧。杜太白被一连串“偶然”反复“坐实”,终于成为确定的“流氓”。他被生活“收拾”得结结实实:被前妻嫌弃,被女友甩了,要债失败,没了能说话的人。延津没人关心真相,对杜太白的辩解,全都“听毬不懂”。杜太白活成世界的对立面、众人生活的调味品,谁都能图乐子,落井下石踩一脚。刘震云把鲁迅的文学遗产发挥得淋漓尽致,杜太白同时汇集孔乙己、祥林嫂、狂人的身影,成了被玩弄的对象。不同的是,作家写了原本的优越者虎落平阳、“狼入羊口”的故事。“社死”与“网暴”的后果,也远超旧时代。丑闻还可以被玩梗,被他人消费,助力于卖货的生意。
生活的狡计
正如王小波善于在故事里进行逻辑推演,以漏洞与悖反展示荒诞。刘震云也偏好在小说里“掰扯”事情,摆出所有选项,讨论优缺利弊,露出生活的狡计。小说有趣,也在于他爱用穷举、演绎、归因、排除,解释人物的现状与可能,结果却是人物从未得出最优解。好谋少断是人的本性,作家的功能是帮助人物妥协姑且。附录看似是故事的注疏、佚文或衍文,其实是古今、小大的比附。如梦露与李师师(人物身份)、春芽与杨玉环(人物关系)、田守志与乾隆(活出丧的情节),皆有暗合。
有意味的是,比类可使一切高深抽象的道理,落在极俗常的生活里。男女过日子、伙工资,与拼桌、拼菜并无区别,都是混合搭配、资源重组。会算数的小白鼠、自杀投井的猪、怕听人说话的荆芥,这类跨物种寓言,也在揶揄人心暗处。杜太白本是延津的能人、文化人,他引经据典,善于“雅扯”,成了“雅派主持代表人”。反讽的是,前妻何俊英也爱讲道理,鸡毛蒜皮都要争个长短高下。二人的道理并非同一种道理,前妻只是出于“好争讼”、爱打压的本性。前妻和女友田锦绣的区别,代表两类精神危机:前者是活在当下具象的“烦”,后者是对未来不可知、不确定的“忧”。人正是一种时空体集合,永远都在处理未来与过去的杂糅关系。
作家曾言,优秀的小说多通向哲学之境,《咸的玩笑》正是如此践行。故事始终在叩问事件的因果逻辑与普遍联系,而概率论、选择论与决定论,共同牵引着人物的命运轨迹。生活充满牵扯勾连,每个选择都有无数后果,每种行为皆有各种前因,所以,才有人物伏线千里的报复、变相泄愤的残忍。穿透表象、抵达理解,最终指向释然,这正是叙事承载的使命。刘震云的哲学从来不是书斋式的概念,而是始终扎根生活、叩问现实疑难的智慧启迪。它贯穿于相对主义的认识论、实用主义的价值论,以及相互对立又彼此转化的生活要素之中。杜太白的遭遇恰是生动注脚:他在最不纯洁的境遇里撞见“纯洁”,看似最陌生的梦露,实则是最亲近之人。与梦露的亲密,意味着身体的唤醒与情感的解冻;而与春芽的泰山之约,则让他的精神得以慰藉、重获复苏。
周旋的手段
在作家看来,知识、文化与学问不过是浮光掠影的浮沫,唯有“见识”才是支撑人生的坚实根底。杜太白既佩服师母能将凶事化为喜事的通透主张,也欣赏“前儿媳”春芽的独到见解与处事态度,更感叹田守志的笃定主见与非凡魄力。反观曹五车与申时行,二人空有学问,自命不凡,却全在生活的沟坎里翻了船,进退失据。作家提及的第一反应与第二、第三反应,恰好对应了人的性、情与理。没见识,即是限于人性的本能、情绪、表象里,人云亦云;有见识,就是有情感判断、情理逻辑,能得出整体认知,全盘考虑。
小说始终在探讨心、胆与力,性、情与理,这也是中国传统中对“性命之学”的关切。杜太白的父亲杜天威,与杜太白的儿子巴黎、女儿纽约构成代际的反差,体现为压抑与反抗的关系。杜天威讨好众人,却被嫌恶,只会施暴于妻儿。杜太白在童年阴影下,形成了讨好型人格,畏惧前妻即是焦虑的变体。他能理解儿子与女儿的大胆逐爱,自己却瞻前顾后,畏惧人言,没能留住梦露。他缺乏的就是巴黎与纽约的生猛、野性、坚定和决绝。这是动念与行动的差距,知行不合一,有心无胆力。
他动过自寻短见的念头,却终究缺乏勇气,更惧怕死亡的痛苦,这场绝望的念想最终被一场荒诞的“人猪对话”暂且搁置,又被春芽的电话骤然打断。小说的妙处正在于杜太白没有就此了结生命,否则又入俗笔。作家在“正文二”中巧用曲笔,写道杜太白在泰安开了家名为“知味社”的饭馆,或许是与春芽相伴相守,这对老夫少妻已然有了孩子。
作为中原人,刘震云深谙“中的智慧”——不走极端,事缓则圆。时间是一切生存的谜底,有人活在时间之前,有人活在时间之后。杜太白学会了等待,活在时间之外。正文里,长顺从泰安到延津成了智明和尚,与杜太白从延津到泰安落了脚,如同风月鉴的正照反照。智明所言“无边”,其实是心的无界、无别与无碍。
“正文一”与“正文二”反倒是小说楔子,而小说的主体部分,却冠以“题外话三十三章”之名。这或许是作家暗藏的写作玩笑——小说本就没有所谓正题,闲话即是所有,离题就是正题。刘震云在“正文”中既写了智明,也塑造了杜太白,实则暗喻虚构之中自有纪实的底色。作家为人物注入禅语机锋与道家哲思,最终指向和光同尘的“合世”之道,以及顺时应势、通达生命本真的生存智慧。杜太白的境遇,与庄子鼓盆而歌、阮籍穷途而哭,有了某种契合。《咸的玩笑》深具古典话本的叙事功夫,配上黑色荒诞的内核,形成一种独特的新写实风格,我谓之“生活魔幻主义”。这里的魔幻,并非刻意为之的手法与风格,而是作家忠实描摹生活后自然生发的结果;而“玩笑”是与世界周旋的手段,哪怕哭着也要开完。(作者为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