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俊霖

“处处路傍千顷稻，家家门外一渠莲。殷勤莫笑襄阳住，为爱南溪缩项鳊。”皮日休栖居襄阳，此间有一望无垠的稻田、连户盈塘的荷影，更有令他钟情的珍馐——缩项鳊。

鹿门甘粢粝，舶䑿载醇酎

相传，缩项鳊本是孟浩然的心头好，而孟浩然正是皮日休敬仰之人。襄阳风物之美，不止缩项鳊，还有一道用锦带花叶烹制的锦带羹。

锦带花盛开时，灿若锦缎，形略似郁李，其叶柔脆可食。当年杜甫流寓荆楚时曾尝此羹，后来写道：“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

皮日休早年耕读于鹿门山，此地山明水秀。他虽其貌不扬，却才名远播。邓州刺史慕其才名，欲聘他为幕僚，皮日休不仅婉言谢绝，还写下《食箴》明志。他在文中言明本心：“宁能我食，不食于人。复食于人，是食其身。”宁可自食其力，绝不坐享其成。若是仰仗他人馈赠过活，无异于自取其辱、自毁其身。

无论心绪烦闷抑或喜事临门，皮日休总爱小酌几杯。隐居鹿门山时，他常亲手酿酒，泛舟湖上之际，舟中必携佳酿。

皮日休胸怀鸿鹄之志，盼着有朝一日能辅佐天子，安邦定国。咸通四年，他动身前往东都洛阳。洛阳亦产鳊鱼，当地人称之为“鲂鱼”，伊河鲂鱼的滋味，足以与襄阳的缩项鳊比肩。他到洛阳时，恰逢寒食佳节，城中处处可见采摘鲜花装扮万花舆的盛景。贵族公子们或驰马击鞠，或斗鸡取乐，一派奢华热闹，“击鞠王孙如锦地，斗鸡公子似花衣”。

在洛阳，皮日休四处游历，广结贤达。咸通六年，在寿州刺史相助下，他置办了一处别业。后经刺史举荐，他赶赴长安参加科考，无奈名落孙山。他回到寿州寓居，恰逢淮右地区蝗灾、旱灾接踵而至，百姓生计艰难。他感念刺史的知遇之恩，却也因民生疾苦夜夜难眠，满心期盼自己能早日考取功名，将来救济苍生。皇天不负有心人，咸通八年，皮日休进士及第，接踵而来的便是一场场庆贺宴会。

咸通八年，丁亥科科举由礼部侍郎郑愚主持。按科举惯例，皮日休要尊他一声“恩师”，可郑愚却因皮日休容貌不佳，将他排在进士榜末尾。进士及第固然可喜，皮日休心中却难掩不平。

及第之后，皮日休参加了吏部博学宏词科考试，未能考中。之后，他沿着运河一路南下，本打算去往扬州，最终却未能成行。渡过长江，皮日休来到苏州，入苏州刺史崔璞幕府，担任幕僚一职。

莼菜流船滑，鲈鱼坠钓肥

苏州地处太湖之滨，风光秀丽。皮日休公务之余，便常到洞庭山散心。

隔着太湖与苏州相望的是湖州顾渚山，盛产紫笋茶。其实，苏州、常州与湖州一样，不仅饮茶之风盛行，更是好茶产地。皮日休素来喜爱饮茶。在陆羽之前，人们饮茶的方式颇为粗放，将茶叶与其他食材混煮，煮出来的茶汤与菜汤无异。直至陆羽著成《茶经》，饮茶才变得讲究起来。

与苏州相邻的常州，同样盛产紫笋茶。当年，陆羽品遍天下名茶，将湖州顾渚山的紫笋茶列为第一，常州义兴县（今江苏宜兴）的紫笋茶列为第二。煮茶需得好水相配，陆羽评定常州无锡县（今江苏无锡）的惠山泉为“天下第二泉”。

苏州的鲜果不胜枚举，橘子、梅子、桃子、柿子、芭蕉、樱桃等琳琅满目。当地的橘子滋味鲜美，是进贡朝廷的贡品之一。苏州的石榴个头硕大，可制成酸甜可口的石榴浆。

江南水乡人家，素来以稻饭鱼羹为食。除了香粳稻，江南还盛产菰米，此外还有一种珍稀的竹米。竹米是竹子的种子，竹子极少开花，其开花周期短则数十年，长则上百年。开花之后，整片竹林便会枯萎，因此竹米的珍贵程度远胜寻常稻米。

香粳稻品种繁多，比如青粳饭，通常用优质的青龙稻制成。江南还有一种桃花米，这种米碾去稻壳后，米外裹着一层淡淡的桃色红衣，故而得名。将桃花米蒸熟，便是软糯香甜的桃花饭。皮日休曾写下“桐木布温吟倦后，桃花饭熟醉醒前”的诗句。

桃花饭的做法不止一种。江南人家效仿洛阳人的吃法，亦爱以桃花入馔。他们取来梅红纸盛放米饭，待纸张被饭气浸湿后抽去，再将米饭搅拌均匀，米粒便红白相间，煞是好看。最后再点缀些新鲜的桃花瓣，让米饭染上淡淡的桃花香。细细咀嚼，满口芬芳。

苏州物产丰饶，寻常人家常吃的菜蔬有莼菜、竹笋、蕨菜、薇菜、藜菜、菰菜、荇菜、葵菜、豆类、芋头、莲藕、莲子、菱角等。皮日休有时贪杯，总觉得江南最好的下酒菜莫过于鱼鲜，即便平日里吃惯了粗茶淡饭，也难免会被鱼鲜勾住味蕾，忍不住多吃几口。

除了鱼鲜，皮日休常吃的肉食大致有两种——鸡肉与鸭肉。他的好友陆龟蒙家中便养了许多鸭子。

胡饼蒸甚熟，貊盘举尤轻

陆龟蒙是苏州本地人。皮日休在崔璞幕府任职时，他曾怀揣自己的诗文登门拜谒。皮日休十分赏识陆龟蒙的才华，将其引为知己。彼时皮日休客居苏州，又因容貌不出众，难免遭人冷眼，唯有陆龟蒙对他热情相待。每逢闲暇，皮日休便前往陆龟蒙家做客。每次登门，陆龟蒙都会满心欢喜地出门相迎。

陆龟蒙家境清贫，可每当皮日休到访，总会热忱款待。桌上的饭菜虽简单朴素，有时是紫芋与匏瓜，有时是藜羹与胡饼，但两人吃得津津有味。若是赶上特殊日子，陆龟蒙还会备上肉食，与好友共享。

如果皮日休隔了好些日子未曾登门，陆龟蒙就会到郊外溪水边采摘新鲜野菜，专程送到他的住处。为报答陆龟蒙的盛情，皮日休也时常回赠礼物。譬如得到一方上好的紫石砚，或是一把精致的酒壶，他总会第一时间想着送给陆龟蒙。

皮日休在苏州时生过一场病，郎中为他开了许多草药，特意叮嘱不可食用海鲜。可每当看到打鱼归来的渔郎，他还是会忍不住上前讨要。有一次，他将讨来的霜螯（螃蟹）转赠给陆龟蒙，还附上一句诗：“病中无用霜螯处，寄与夫君左手持。”收到螃蟹的陆龟蒙满心感激。

夏日的风光恬静明媚，皮日休大病初愈，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邀陆龟蒙小酌一番，他在诗中写道：“贫养山禽能个瘦，病关芳草就中肥。明朝早起非无事，买得莼丝待陆机。”

陆龟蒙与皮日休志趣相投，两人对于捕鱼之事都颇有心得。他们平日里常用的渔具有渔网、鱼罩、钓筒、钓车、鱼叉等，捕鱼方式数不胜数。

陆龟蒙虽一介布衣，未曾出仕，皮日休却时常向他请教学问，还尊称他为“陆夫子”。有时雪后初晴，两人多日未曾相见，皮日休便一路吟诗，踏着残雪去往陆家。到了门前，只见小径上的积雪虽有清扫痕迹，屋内却悄无声息，虚掩的门扉上还蒙着一层青苔。皮日休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失望，本是专程来向陆夫子讨教学问的，却未能相见。

苏州的雨季格外漫长。每年一到雨季，连日阴雨绵绵，就连富豪之家都苦不堪言，更何况住在简陋茅屋里的陆龟蒙一家。陆夫子居于郊外，家中仅有几间茅屋，屋外大雨滂沱，屋内便细雨淅沥。

即便生活这般清贫，陆夫子却始终贫而乐道。皮日休想到自己在州府里当着一份不起眼的差事，平日里不过是饮酒度日，心中不觉羞愧难当。他总觉得，自己能给予陆龟蒙的帮助太少了，念及此处，惆怅之情便涌上心头。咸通十二年，崔璞离任，皮日休失去差事。他只得告别陆龟蒙，去往别处。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冈

离开苏州之后，皮日休曾任太常博士等职。

那时的他，虽已不再年轻，胸中却依然怀着一颗体恤民生的正义之心。每当秋风乍起，橡树的果子便会随风飘落，散落在荒芜的山冈上。他常常能看见佝偻着脊背的妇人，迎着秋风弯腰捡拾橡子。她们辛辛苦苦忙碌一整天，也只能勉强拾满一筐。捡回家的橡子，要经过多次晾晒、反复蒸煮，才能成为果腹的口粮。皮日休曾在诗中写下这般景象：“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冈……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

他曾深深同情过一位姓赵的姑娘。姑娘是盐贩子的女儿，彼时贩卖私盐乃是重罪，她的父亲被捕下狱，姑娘便挺身而出，在公堂上为父亲求情，其情其景，连县令都为之动容。皮日休听闻此事后，专门为她写下《赵女传》，记录这份孝义与胆识。

后来，皮日休以太常博士的身份，出任毗陵（今江苏常州）副使，再次来到江南。乾符二年，他跟随官军南下，辗转征战多地。不久之后，他又追随高骈出征，对阵王仙芝与黄巢率领的起义军。

没过多久，皮日休兵败被俘。黄巢久闻他的才名，并未取其性命。

广明元年，黄巢率军攻入长安，任命皮日休为翰林学士。可没过多久，皮日休便被黄巢杀害。亦有传言说，皮日休并未死，而是隐姓埋名，流落江南。据说，陆龟蒙晚年曾写诗讥讽那些投靠黄巢的人。倘若皮日休与陆龟蒙有缘再见，不知二人是否还能重拾当年初见时的真挚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