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玉
岁末的一天清晨,刚起身准备洗漱,手肘不慎碰翻了桌上的水杯,满满一杯水泼洒在脚上的厚绒布鞋上。拎起水淋淋的绒鞋,老伴说:“丢了吧,这鞋难洗难干,超市里一双新保暖鞋不过三五十块,穿着更暖和。”这鞋已伴我近十载,早已物超所值,我一边宽慰自己,一边将它丢进垃圾袋里。
早餐时分,那双被丢弃的鞋,竟在我心头牵起丝丝忐忑。
十年前,在一家老北京布鞋店里,我一眼看中了这双肉红色的厚绒布鞋。鞋面绣着笑脸的小姑娘,衬着俏皮的蝴蝶结,瞬间让我爱不释手。此后每逢初冬,这双鞋便成了我脚上的常客。低头瞧见脚面上小姑娘的笑靥,连带着附近的空气都变得明快起来。如今因我一时疏忽,却要让这双鞋来承担过错,落得被丢弃的下场。我越想越觉不妥,当即起身,又将鞋从垃圾袋里取了回来。老伴见状失笑:“丢了怎么又捡回来?”我答:“对一件物品恋恋不舍,定有缘由,理当听从内心的声音。”
早餐过后,我着手清洗这双鞋。里里外外细细揉搓,待鞋面重现鲜亮色泽,我竟有了意外发现:鞋帮完好无损,厚实的软胶鞋底依旧平展,不见分毫歪斜。我心头一喜,这不正好印证了我走路的步姿愈发端正了吗?
记忆翻涌而至。从童年到中年,我穿坏的鞋子,鞋底磨损处总是固执地偏向一侧。每逢雨天,裤腿甚至衣角都会被溅起的泥浆弄脏。母亲常叮嘱我走路时脚步放轻点,但我却始终没能改掉这个毛病。直到退休后,偶从杂志上读到一篇文章,提及端正步姿的诀窍:走路时让大脚趾笔直朝前,始终走成一条直线。我将这话记在心里,日日践行,竟发现大脚趾格外“听话”,宛如领队的头羊,领着双脚走出规整的步伐。后来即便雨天出行,裤脚也干干净净。
眼前这双平展的鞋底,用无声的语言,诉说着那些被我忽略的过往。这份意外之喜,像是一份特别的嘉奖,令我满心鼓舞。
洗净的布鞋蓬松柔软,我抚平鞋帮的厚绒,目光落在鞋面的小姑娘身上。恍惚间,那扎着蝴蝶结的笑脸,似也灵动起来,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仿佛听见一声甜甜的娇俏呼唤:“奶奶,我回来啦!”(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