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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

气候变化正在缓慢但深刻的影响着日常生活。2025年10月12日，由23个国家87个机构的160名科学家共同撰写并发布的《全球临界点报告（Global Tipping Points）》，揭示了全球气温目前已突破1.4摄氏度升温并即将突破1.5摄氏度大关，逼近不可逆的临界点，地球关键系统及赖以生存的人类社会或正在步入全新现实。2025年10月22日，冰岛首次在自然环境中发现蚊子，是全球生态持续发生重大变化的信号。与此同时，欧盟近期多项关键可持续发展政策的延迟生效和调整实施节奏、美国由资本市场主导的可持续发展也受政策波动明显，全球可持续发展在一些领域似乎展现出了“放缓”迹象，市场也逐渐呈现出“绿色倦怠（Green Fatigue）”的趋势。值得注意的是，“绿色倦怠”早在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作为观察性词汇提出，捕捉并推进了全球（早期以西方社会为代表）在可持续发展进程中的国际关系、政策、经济、技术、市场和利益相关方间的社会现象。本文将围绕“绿色倦怠”的显现趋势，观察社会向绿色发展进程中发生的摩擦和揭示的信号，并以欧盟和新加坡政策市场为例发现可持续发展由主流化向市场常态化深度转型的组合行动。

一、“绿色倦怠”的提出

（一）从气候焦虑到绿色倦怠

2025年10月12日，由23个国家87个机构的160名科学家共同撰写并发布的《全球临界点报告（Global Tipping Points）》，揭示了全球气温即将突破1.5摄氏度大关，暖水珊瑚礁已突破热临界点，极地冰盖也逼近临界点，将影响近10亿人的生计以及四分之一的海洋生物多样性，地球关键系统及赖以生存的人类社会或正在步入全新现实。过去四年，世界经济论坛一直排名极端天气、生物多样性丧失、污染为最严重的长期威胁；从2025年开始，社会和技术风险逐渐升级，在2026年1月14日发布的《全球风险报告（2026）》中短期（0-2年）可观察到社会和技术层面的风险跃升至环境风险之上，武装冲突、经济工具武器化与社会分化将会进一步叠加全球风险，而技术加速发展对环境持续恶化等长期挑战也正在产生连锁效应，叠加后的十年期长期风险反映在人类活动导致的一系列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和生态系统崩溃、地球系统出现重大变化等事关生存的环境危机。

正如气候变化对人们心理健康的直接影响包含山火、洪水等直接的创伤、损失和痛苦；间接影响则包含短期的看见人们遭遇上述灾害的震惊和恐惧，以及长期担心极端自然灾害的再次发生。与发展和生存紧密相关的环境问题，也将引发更多的社会、政治、经济和技术发展的焦虑/矛盾，如何平衡并调用适当的气候焦虑，促使人们去关注并参与到更多的绿色活动和行动中去，或为重建秩序和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全球短期和长期风险展示

资料来源：世界经济论坛，《全球风险报告（2026）》

但当缺少参与可持续发展行动的场景和机会等客观条件，极端气候事件却愈渐频发的压力下，长期主体性的缺失，易导致个体和组织参与度下降、减少环保行为等破窗效应的“绿色倦怠”发生。

（二）什么是“绿色倦怠”？

“绿色倦怠（Green Fatigue）”是对可持续性需求的压倒性存在和压力的回应，指个人、消费者或员工在面对过载的气候负面事件、过高的道德期望、复杂的可持续选择以及无处不在的“漂绿”行为时，所产生的一种疲惫、无力、焦虑、甚至对抗的心理状态。

“绿色倦怠”在2008年开始由欧美主流媒体用于描述公众对气候变化和环保行动阶段性冷漠、厌倦或无力感等的观察性词汇，并逐步列入社会学和心理学术。

（三）“绿色倦怠市场”的危与机

“绿色倦怠市场”体现为当“绿色倦怠”情绪不再是零散的个人感受，而是汇聚成了一种普遍的社会心态，开始深刻影响消费者的购买行为、员工的职业选择、企业营销和管理策略、企业和金融机构对政策的响应以及整个市场的供需关系。

表1. “绿色倦怠”在不同领域的体现

“绿色倦怠市场”并非可持续发展的终点，而是一个走向成熟和理性的必经阶段，未来的市场属于那些能够提供真正价值、建立深度信任、并让可持续成为一种轻松、自然、甚至更优选择的企业和品牌。

 二、“绿色倦怠”揭示的市场信号

（一）企业绿色发展的犹豫：从“大声喊绿”到“不知如何说绿”

企业在可持续发展政策驱动和绿色溢价市场激励下，部分企业的“漂绿”行为，导致了可持续市场的持续失声（绿色沉默）和集体性的绿色倦怠。

企业从“漂绿”向“沉默”转变。“漂绿”是企业用来标榜自己比真实情况更可持续的一种行为，通过误导公众分散和延迟，以一种资源错配的方式导致逆减排响应的发生，影响真正应对气候变化的行动力；包含但不限于“营造环保意象、误导性标签、隐性偏差、无关的声明、两害相权取其轻”几种类型。而“绿色沉默”是漂绿的对立面，指企业因担心受到反对或批评而避免或淡化讨论其环境影响或可持续发展目标，不对外或保守披露企业向绿色转型具体行动的现象。

当前从全球到国内市场对可持续标签和认证存在多样、复杂和公开信息有限的限制下，早期用绿色标签吸引消费者的策略正在失效；且随着人们的可持续意识的深入和成熟，对模糊性的标签风险增加，被识破或陷入舆论风波将给品牌带来长期的声誉影响。当市场缺少具有高透明度和公信力的绿色认证和标签，企业缺乏绿色转型集体共识和各环节的专业指导时，从市场向供给端刺激绿色转型的链路存在障碍。

ESG的披露和管理执行存在两面性。根据WE Communications对英国、美国和新加坡近2000名不同行业员工的调研访谈，由于缺乏明确的信息传递和有效沟通，企业关于可持续发展的工作和行动逐渐沦为干扰和噪音，许多员工产生“绿色疲劳”，并有45%的员工怀疑所在企业存在不同程度的“漂绿”行为。而其中的积极信号是，即便企业未能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员工仍坚定支持企业推动可持续发展的使命。

与此同时，我国在政策引导下，以银行业为代表的金融机构和国央企为表率的上市公司，已基本实现了可持续发展（ESG）的全面信息披露。一部分（含金融）企业在ESG指标的梳理过程中填补了传统企业管理要素中的空白，提升了企业的全面管治能力；但仍存在一部分企业，因仅按照合规要求进行ESG披露的信息梳理工作，未将包含气候风险、供应链安全、负责任营销、消费者权益、新兴技术风险和伦理、ESG人才储备和培养等纳入现代化企业素养管理逻辑，导致ESG信息披露和管理存在偏差，并对ESG管理工作推进稍显懈怠。

（二）个人行为的转变：从“绿色热忱”到“绿色冷漠”

根据德勤英国发布的第五版《可持续消费者报告（Sustainable Consumer Report）》，根据对2000多名英国消费者的调研，超过60%的消费者在2023年将钱包和注意力作为“投票权”，尝试对环境产生积极影响。然而，随着气候变化愈演愈烈、自然灾害、政府政策波动和企业行为等诸多因素加总，消费者在做出可持续消费选择方面越来越倦怠。2024年有61%的消费者对可持续发展失去兴趣（2023年为58%），47%的消费者并认为采取可持续生活方式未见显著的积极效果（2023年为45%）。

企业的漂绿（Greenwashing）行为，稀释消费者对可持续生活方式选择的信任。71%的消费者认为公司利用可持续性宣传改善企业形象，只有22%的消费者相信品牌宣称的可持续性。与此同时，根据欧洲意向对工业规模的漂绿市场研究，42%的绿色声明是夸大、虚假或欺骗性的，并导致65%的消费者被误导性可持续营销策略所蒙蔽。

可持续消费的术语、声明、认证和标签繁杂，加大个人在消费时的认知负担和选择成本。除上述对企业的漂绿行为导致消费者的不信任之余，人们在进行可持续消费选择时，在了解、识别和确认方面有更高的专业认知门槛。有机、天然、环保、可持续、碳中和和绿色等标签和认证不一，因而在标签认知不清时需通过产品原材料、成分、包装、供应链等层面进行佐证支持。

可持续消费商品和购物渠道更少，人们更难坚持可持续生活方式。2024年，英国消费者表示在过去一年中之所以没有选择更可持续的生活方式，因为通常在发生消费需求时，要找到合适的可持续产品更有难度（从2023年的40%上升到2024年的43%），或太复杂（从2023年的39%上升到2024年的42%）。

在企业不断打破气候承诺、工业规模的环境污染事件频发时，个人可持续生活方式的无意义感。在企业面对环境损害和ESG相关处罚的违规成本比开展可持续技术迭代和研发支出更低时，2024年全球范围内“洗绿”事件的总体严重程度同比增长了30%。其包含但不限于一些严重案件涉及故意和系统地违反ESG规定；大型公司宣布过自身的净零排放目标，后续未跟进说明的被放弃或淡化；化石燃料行业对可再生能源投资不足以抵消其对化石燃料的影响等一系列行为。因而，有约47%的英国消费者认为，采取更可持续的生活方式与企业和政府的行为相比，个人的行为无法带来实质性积极的改变（高于去年的45%）。

值得注意的是，体现在个人从心理到行为变化的“绿色倦怠”，也正在把责任压力传导至企业、社会组织和政府等各个系统环节。

三、绿色倦怠：突破可持续发展瓶颈的市场信号

（一）绿色倦怠对可持续发展提出的新需求

如何与可持续发展通过具体行动重建连接，是将“绿色倦怠”识别出的市场发展挑战化作机遇的关键。

表2. “绿色倦怠”对可持续发展的影响和新需求

（二）应对“绿色倦怠”的国际政策趋势

1. 欧盟“进二退一”的可持续发展政策，从宏观转向具体

欧盟作为全球领先的可持续发展经济体，欧盟委员会在接连发布《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Corporate Sustainability Reporting Directive, CSRD)》《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Corporate Sustainability Due Diligence Directive, CSDDD)》对企业提出更为严格的可持续发展报告和包含供应链在内的尽职调查要求后，于2025年2月26日正式发布“一揽子”简化法案（Omnibus Packages I 和 Ⅱ）推迟了部分企业的适用日期等实施要求。进二退一的政策举措，体现出欧盟在加强可持续发展监管的同时，亦关注企业实际执行中的合规成本与可持续转型能力，避免迫于当前国际关系、经济和技术等复杂市场形势下过高的绿色阀值，更具长期负面影响“绿色倦怠”发生。

相较于将可持续发展压力集中于部分头部企业，欧盟将可持续发展管理要求解构并转移至更具体的全面市场法案，传递出“净零排放不是绿色发展竞赛，而是具体的可持续发展成果”的信号。通过出台环境维度的可持续产品设计需求、包材可持续、绿色营销、产品使用寿命等，社会维度的强迫劳动、消费者商品维修权保护，以及治理维度的网络安全、通用数据保护等相关法案和条例，从局限于欧盟境内企业的可持续发展要求，通过绿色贸易政策外溢效应可提升全球可持续发展更为具体的举措。

欧盟可持续发展政策节选

资料来源：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整理

2.新加坡以激励降低参与门槛的可持续发展政策

新加坡依据2021年2月发布的全面且长期可持续性政策《2030新加坡绿色计划》，确认“城市与自然、能源重置、可持续生活、绿色经济、韧性未来”五大支柱，并设定2030 年实现 80% 建筑绿色、提升城市绿化、加快可再生能源部署、实现零废物目标等具体指标。

在强化可持续发展行动规划方面，新加坡政府已推动《资源可持续性法案（Resource Sustainability Act）》《碳定价法案（Carbon Pricing Act）》等更为具体的法律管理和行动要求，并通过行动指引、金融补贴等方式，降低企业参与难度的同时配套能力提升建设支持。在落实支持行动方面，新加坡金管（MAS）局发起《可持续贷款补贴计划（Sustainable Loan Grant Scheme）》，为企业聘请独立可持续评估、第三方认证提供费用补贴，相关认证也将帮助企业降低绿色融资门槛。在明确标准、提高市场透明度和防止漂绿方面，一方面是绿色金融行业工作组（GFIT）最新一版的《绿色和转型分类法（Green and Transition Taxonomy）》中明确“无显著危害（DNSH）”原则，提升市场透明度，避免由“无显著危害”混淆绿色项目的市场公信力和认可度；另一方面是新加坡竞争委员会（CCS）关注近期市场上潜在的“漂绿”现象和已被发现做出误导性声明的企业采取的执法行动，于2025年10月6日发布《质量相关声明指南（Guide on Quality-related Claims）》，协助企业理解并遵循在制定产品声明时“真实性、清晰易懂、可验证、完整性、一致性”五项原则，降低社会公众对“漂绿”的顾虑。

此外，新加坡政府基于“花园城市”打造，向公众提供与绿色建立连接的场景，并通过举办更贴近生活绿色主题活动，如展示太阳能圣诞树、零废物摊位等，利用互动工作坊提升公众对绿色生活方式的认知与兴趣。以多层次组合的措施和组织形式，让公众、企业、社会组织和城市基础设施建立多种和多元的关系，保持市场活力与公众兴趣，降低绿色倦怠的发生，确保可持续转型的长期动力。

四、防“绿色倦怠”于未然的“绿色期待”

对比发达国家过往的“绿色倦怠市场”情绪，我国在绿色发展高度进程中，尚未展现出明确“绿色倦怠”的市场特征。我国作为世界绿色发展的重要贡献者，或可通过观察发达国家在可持续发展进程中多次展现出的“绿色倦怠”信号，为可持续发展从主流化向常态化迈进深度转型提供重要参考。

绿色营商环境的政策引导方面，一是可更为具体的指导企业绿色和转型行动方向，并配套相应的工作开展指导和工作坊，降低企业从理解到执行层面的难度，提高企业非形式化绿色转型工作的深层性和主动性。二是在提高国央企、上市公司的市场示范作用时，在绿色发展的严格要求下配套因企施策的激励和奖励行动。三是以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为依托，向企业、组织和个人提供公开的绿色生产生活引导和支持平台，规范统一和可追溯的绿色标签、认证和声明要求，理解不同主体间的绿色行为影响关系，展现在绿色市场经济活动中可主动行动和参与的场景，打造市场公允且互为信任的绿色营商环境。

金融市场绿色激励和动员方面，一是在金融监管总局到金融机构层面，调整绿色、转型、生物多样性金融考核要求和标准，应以绿色投融资金额为参考，而对绿色和生态治理、修复和保护长期成果，对可持续风险控制提出更高追踪和考核要求。二是推进可持续绩效“挂钩”和激励性质的金融产品/服务，提升绿色、转型、生物多样性金融等方面的环境和社会绩效前中后的全生命周期追踪，避免绿色金融激励和绿色行为等漂绿的发生，防止金融系统和企业市场对绿色工作存疑导致的倦怠。三是金融机构可在提供绿色资金支持时，配套提供定制化的绿色和技术专业服务，主动干预降低投融资可持续风险的同时，提高绿色工作开展的丰富程度和企业绿色转型工作的实质性。

企业在向常态化绿色工作开展进程中，一是客观绿色市场经济转型的发展诉求，明确绿色将是未来经济模式的新常态，在可持续发展（ESG）披露和管理要求的趋势下，理解并梳理自身在可持续发展和转型方面的优势和差距，将看似复杂的ESG工作落实在具体行动中。二是防止盲目追求政策热点和市场趋势，结合所处行业和企业自身产业，积极寻求绿色转型专业和技术支持力量。三是消除绿色发展和管理的信息壁垒，加强企业员工对绿色工作开展的理解和支持，并将企业绿色转型和绿色能力培养作为员工长期发展的竞争力。四是落实企业对利益相关方的社会责任，通过公开展示高透明度的可持续管理工作、绿色影响和行动绩效成果、原材料和供应链分析、负责任营销、（绿色和非绿）产品信息等建立之于公众的市场信任。

以绿色生活方式为依托的个人参与方面，明确可持续生活方式的价值，而非表演性或社交性的消费形态，防止过度的绿色噪音导致的热度反噬。具体而言，一是将可持续生活方式纳入城市规划和基础设施建设，提高个人对城市绿色发展的感知和可参与的场域。二是重建与自然、社会和经济的关系，正在发生的接触和走进自然的活动，倡导二手和循环经济的回归本质的消费模式；三是以注意力和钱包作为“投票权”，选择更具环保细节行动的企业，防止绿色营销、漂绿式绿色溢价模式等劣币驱逐良币的发生；四是倡导市民通过市长热线、企业公共邮箱等，主动参与市场、企业和组织开展活动的绿色监督和意见反馈；五是吸取绿色倦怠的情绪经验，适度的数字排毒，以及对互联网信息和社交媒体的正负面绿色信息保持判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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