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帆：何为宏观经济学？
来源：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
题记：2025年11月14日，“北大国发院公开课”第3期在承泽园举行。本期特别邀请北大国发院经济学教授、1994年国发院前身——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的创始团队成员张帆老师授课。本文根据演讲内容整理。
我讲授宏观经济学已有多年。1994年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成立并试运行时，我便开始了这门课程的教学。从1994年至1998年的五年间，我每年讲授一次这门课；从2010年至2020年，我每个学期都讲授中级宏观经济学，因此对这门课程比较熟悉。
本次讲座旨在简要介绍宏观经济学的轮廓。如果您对宏观经济学已有较深入的了解，权当一次温故知新，若有疏漏或不周之处，也望海涵。
经济学的体系
经济学大体可分为微观、宏观和计量三大领域。微观和宏观是两大理论与实证研究领域，而计量属于工具性研究领域。在宏观这一领域之下，还包括狭义的宏观经济学、货币银行学、国际金融学、发展经济学等多门分支学科。
宏观经济学的教学分为不同等级：初级宏观经济学是面向大学一年级学生的经济学原理课程的一部分，原理课通常包含微观和宏观两部分，主要运用语言和图形来阐述理论；我讲授最多的中级宏观经济学，面向大学高年级本科生，运用适当的数学工具，并辅以图形和语言；高级宏观经济学则是研究生课程，涉及大量数学模型。
20世纪80年代前，初级、中级、高级的划分不为国内熟知。1970年代末改革开放初期，我国引进萨缪尔森的《经济学》教科书，该书印刷精美，有多种颜色标注重点、大量定义解释和精美插图，我当时觉得经济学学习原来如此简单易懂，十分享受。赴美读书后，从师兄处得知经济学分层次，印刷越精美的教科书内容越浅显、层级越低，高级经济学书籍几乎全是数学推导，印刷简朴。这让我逐渐认识到经济学学习和教学研究的不同层次，也体会到高级经济学学习的艰深，远不如读萨缪尔森经济学轻松。
什么是宏观经济学？
宏观经济学是研究总体经济运行状况的经济学分支学科，它将整个经济视为一个总体，研究其运行规律；而微观经济学则研究经济个体，即消费者和企业的最优选择问题。用一个比喻来说，宏观经济学如同乘坐飞机俯瞰森林全貌，微观经济学则是研究森林中的每一棵树。
虽然宏观经济学最终关注的是经济的整体运行情况，但它必须以微观行为为基础，即以消费者和企业的行为为基础。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引进中国大陆的一些港台经济学教科书或译本中，宏观经济学被称为“总体经济学”，微观经济学则被称为“个体经济学”。现在通常使用的“宏观”与“微观”可能是一种更为典雅的译法，而“总体”与“个体”则是更直白的翻译。简言之，宏观经济学就是总体经济学，它研究在波动中增长的总体经济。
宏观经济学关注长期经济增长问题，包括技术进步及其他生产要素如何影响长期经济增长；同时也关注短期经济波动，其中最主要的波动因素是通货膨胀和失业。失业常与经济衰退相关联。
宏观经济学比较接近实际，所使用的数学工具相较于微观经济学稍少，但学科内部的争论却远多于微观经济学。微观经济学已形成比较成熟的理论体系，其核心是最优化问题。而宏观经济学至少在二三十年前尚未形成统一模型，存在很多争论。
学习研究宏观经济学需要对一国的社会、政治、经济各方面情况有所了解或抱有比较浓厚的兴趣。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留学生出国潮中，大多数学习经济学的学生选择学习微观经济学，因为中国学生的数学基础通常优于外国学生，但对外国的社会、政治、经济状况的了解相对不足。而现在学习宏观经济学的中国留学生越来越多，因为很多研究的目的是解释我们中国的社会经济情况。
宏观经济学很重要，尤其对于企业管理和个人理财。如果你在一家企业工作，需要了解这家企业的经营状况；如果你经营企业或做投资，则需要对国家层面的整体经济社会状况有所把握。如果你工作的企业即将倒闭，你个人的工作和生活很快就会受到负面影响，整体状况与个人利益息息相关。我们常说有两类人最关心宏观经济学：一类是经济学学生，为了通过考试而认真读书；另一类是投资者，他们需要认真了解宏观经济变量之间的关系，密切关注宏观经济的变动，因为一旦判断失误，便可能血本无归。
宏观经济学关注的核心问题
一、长期经济增长
宏观经济学领域有几个核心问题，首要便是长期经济增长问题。
要研究长期经济增长就要先衡量经济总量。为此产生了一个最基本的概念——国内生产总值，即GDP，指一个国家所有最终产品与服务的市场价值总和。此处的“最终产品”指什么？举例而言，如果你种植小麦，然后将小麦磨成面粉，最后用面粉制成面包，那么在GDP核算中计算的将是面包的市场价值，而小麦和面粉的价值已包含在面包的成本中，不应重复计算。
GDP是人为构建的概念。如果你在纽约公共图书馆的书架上找到一本1900年的《美国统计摘要》，这是美国商务部出版的官方统计年鉴，其中包含的统计指标可能有当时的土地、人口、政府收支、海关进出口数据，或许还有钢铁产量、就业人口数量等，但肯定没有GDP。因为GDP这一概念是20世纪40年代才在美国首次发布，是在国民经济核算体系基础上产生的统计资料。
宏观经济学研究长期经济增长，关注生产要素如何被用于生产产品。我们将资本和劳动视为基本生产要素。资本可分为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其中物质资本指厂房、机器、设备等，人力资本是人类知识的积累。劳动指人类体力和智力在一般水平上的运用。
技术进步影响资本和劳动的组合方式。“科布-道格拉斯生产函数”常被用来描述这种关系：F（K,L）=AKɑL1-ɑ。其中K代表资本，L代表劳动，A代表技术进步对产出的贡献，ɑ是资本在产出中的份额，1-ɑ是劳动在产出中的份额。这个函数表达了资本和劳动如何组合生产出产品的函数关系。
中级宏观经济学中的长期增长理论主要有两大类模型：索罗模型和罗默模型。索罗模型关注物质资本的投资；罗默模型则更关注技术进步与知识升级。
索罗模型主要关注经济增长的源泉何在——是来自劳动、资本还是技术进步。索罗模型是一个动态模型，其均衡表现为一种“稳定（增长）状态”，即人均资本存量不再变化的长期均衡增长。当投资等于折旧时，人均资本存量保持不变，经济进入稳定状态。若投资高于折旧，资本积累推动经济增长，直至投资与折旧相等，增长趋于平稳。稳定状态下的经济是在增长中，但增长率是固定的，如同车辆驶入高速公路后保持匀速前行。模型假设储蓄全部转化为投资，提高储蓄率可在短期内提高产出水平，促使经济向更高的稳定状态调整，但无法提高稳定状态下的长期增长率。
索罗模型的核心结论是：储蓄只能带来水平效应（收入水平提高），而非持续的增长效应（增长率持续提高）；长期增长率由外生的技术进步率决定，模型本身并未解释技术进步从何而来。
索罗模型建立于20世纪50年代。之后的大约30年间，相关研究一度沉寂，直至80年代内生增长理论出现。该理论的建立者之一是经济学家罗默，他当时是一位年轻经济学家。
在索罗模型中的稳定状态中，增长是由外生变量带来的，而罗默将其内生化。他建立了一个两部门模型：一个是一般的产品生产部门，另一个是知识生产部门。知识生产部门生产知识，然后将知识投入产品生产部门，与其他生产要素结合来生产产品。这样，整个社会的产品生产就取决于知识生产部门生产知识的多少。知识生产部门在现实中对应着大学和研究机构。罗默由此将技术进步内生化，使其在模型内部决定。
2016年我见过罗默。当时我们赴美讲授某课题，一天去纽约大学，在楼下见到一位灰头发、较瘦的人，他很礼貌地让我们坐电梯上二楼。我们都以为他是接待人员，到二楼开会才发现他就是罗默。开会时，我们在台上讲，罗默坐在台下，身后跟着几个研究生，所有问题都由他一个人提出，会议变成每一个演讲者与罗默的对话。
在促进经济增长的政策方面，中国的经验非常丰富。促进增长自然会想到技术进步，而在中国这样的国家，技术进步实际上还包括体制改革等因素，就是说，所有用资本和劳动难以解释的增长部分包含狭义的技术进步和体制改革。增长政策的改变实际上涉及增长模式的转变，例如从单纯依靠物质资本投资促进增长，转变为依靠知识和技术进步促进增长。
二、短期经济波动和稳定政策
宏观经济研究关注的第二个问题，或许是更重要的问题，是短期经济波动与稳定政策。
谈到短期波动，其开端当属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美国有四分之一的人因此失业，这是极其重大的事件，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当时面临着崩溃的危险。
凯恩斯是英国经济学家，他针对当时情况提出了一些在那个时代被视为离经叛道的理论。凯恩斯的理论框架形成后，现代宏观经济学才真正诞生。在此之前，虽然存在一些宏观经济思想，但并未形成与微观经济学清晰区分的独立学科。可以说，现代宏观经济学始于大萧条和凯恩斯。
短期波动中，宏观经济学最关注两个问题：一是失业，大规模失业与经济衰退基本等同；二是通货膨胀。
通胀与繁荣常相伴出现，即经济向好时伴随通货膨胀，经济衰退时则伴随通货紧缩。但也有例外情况，最糟糕的情形是通货膨胀与经济衰退同时发生，称为“滞胀”。而通货紧缩与繁荣并存是可能的最佳情况，20世纪90年代接近这种状态，不过也并非真正的通缩，而是很低的通胀伴随经济繁荣，这与当时快速的IT技术进步有关。
通货膨胀与失业之间的关系由菲利普斯曲线描述，它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曲线：当通货膨胀较高时，失业率较低；通货膨胀较低时，失业率较高。该曲线由新西兰经济学家菲利普斯于1958年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发现。他最初发现的是名义工资增长率与失业率之间的经验关系，后来其他经济学家将其转化为通货膨胀与失业率之间的关系。
如果引入理性预期理论，这种关系便不复存在，这是后来经济学家的研究结论。因为长期看来，如果人们都是理性的，失业与通货膨胀之间应该不存在互相影响的关系。
应对短期波动的政策包括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
财政政策涉及政府收支。在经济衰退时，通常采取增加政府支出或减税的措施。衰退时增加政府支出，例如修建公共工程如水坝，雇佣大量工人，这些工人便不再失业，水坝建设还具有社会效益。一个更极端的例子：推倒一堵墙再重新砌起来，也能创造就业，但这堵墙本身可能没有社会效益，所以不是通常社会认可的财政政策。
货币政策主要是调节流通中的货币量或利率，以此促进经济活力和投资。中央银行有三种调节方式：
公开市场操作，即中央银行对商业银行买卖证券。若央行买入债券，便将货币注入流通领域；若卖出债券，则收回货币；
调整基准利率；
调整存款准备金率，即通常所说的“降准”或“升准”。存款准备金是商业银行为防范风险，按一定比例存放在中央银行的存款。例如，若有100万元存款，央行规定10%须存于央行。央行可调整该比率，如在经济衰退时将准备金率从10%降至8%，商业银行便有更多资金可用于放贷，从而促进经济繁荣。
目前，调整利率可能是货币政策中较常用的调控手段。而利率调整一般通过公开市场操作来实现。央行设定一个利率目标，然后通过买卖债券影响供求，从而达到目标利率水平。
“泰勒规则”表示联邦基金利率对通货膨胀率和GDP变化做出反应的程度。这是一个规则化的操作框架，例如规定若通货膨胀率高于目标一个百分点，联邦基金利率就要提高X个百分点。该规则要求对通胀变化做出反应并依规行事。这个规则最初描述的是美联储的行为，但美联储并没有完全遵循此规则，其他许多国家则有明确公开的规则。这是金融调控的主要方法之一。
稳定政策的核心是通过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来尽可能平抑经济波动，减少波动幅度。这方面有不少争论，其中很重要的是哈耶克及其他许多经济学家批评凯恩斯的理论，认为这种政府干预破坏了经济自然调节的机制。政府投入大量资金会影响利率，而利率变化会影响投资动机和方向，可能引发一系列经济问题。而且，政府支出的大量资金从何而来？若通过发债，长期会形成债务问题。
除了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现实中还发展出结构性政策。简而言之，结构性政策针对经济的某一部分而非整体实施，例如对高科技企业提供优惠贷款政策。这种结构性政策跨越短期和长期，甚至可能对经济长期的影响更大。
三、货币
宏观经济学必然要研究货币。
货币是可用于交易的资产存量，与通货膨胀紧密相关。关于货币的交易属性，有些老师常举“豆浆、油条”的例子：假如我只会讲宏观经济学，早晨饿了，跑去对早餐店老板说：“我给你讲一段货币理论，你给我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吧。”对方是不会同意的，因为那不是他（她）需要的商品或服务，缺少货币这个中介，很多交易会非常困难。如果有货币，我挣货币工资，用工资去买早餐，问题就解决了。所以说，货币是市场经济中极为重要的中介，极大地扩展了交换的范围。否则，依靠直接的物物交换，交易范围将非常有限。
在交易中介之外，货币还有两个重要职能：一是价值储藏手段。简单地说，你赚了钱后把钱放在褥子底下，一周后拿出来仍能买东西。但货币在价值储藏方面不如黄金等其他资产，因为若发生通货膨胀，货币能买到的东西就变少。第二个职能是计价单位，即一件衣服标价会写两百元，而不会写着“值一百斤小米”。
关于货币，需要说说货币数量论。这是很早以前的学者提出的理论，公式是：货币数量×货币流通速度=价格水平×交易量。等式左边代表货币，右边代表对应的实物交易。货币在一段时间内可能流通多次。假设有100万元货币，一年内流通5次，就相当于500万元的交易媒介。假设等式右边只有一种商品，该商品有100万个，交易量为100万个，那么价格就是5元/个。从这个公式出发，假定货币流通速度不变，且一年内交易总量也不变，经济规模固定，那么价格水平就由货币数量决定。这就是货币数量论的核心观点：通货膨胀是由货币发行过多导致。
恶性通货膨胀的危害很大。恶性通胀使人们的收入大幅度缩水。此外还增加了交易成本。宏观经济学中用“鞋底成本”的概念来比喻高通胀带来的额外交易成本。在通胀高企、现金迅速贬值时，人们为了避免持有货币的损失，会频繁往返银行存取现金、更积极地将现金转换为实物或投资品。这种频繁奔波导致的鞋底磨损（实际泛指时间、精力、交通等资源的消耗），就是一种无谓的社会资源浪费和效率损失。“菜单成本”则用来形容在高通胀时期企业被迫频繁调整产品价格而付出的所有额外成本。据说在20世纪德国恶性通胀时期，啤酒馆外站着服务员，随时报告啤酒价格，顾客若想买两升啤酒，最好一次买齐，因为如果先喝一升再去买第二升，价格可能就已经不同了。
虽然恶性通胀有危害性，但经济学家认为，轻微的可预期的通胀可能对经济有一定益处。人们有时存在“货币幻觉”，仅关注货币的名义价值而忽视实际购买力变化。假设通货膨胀率为5%，去年工资100元，今年工资102元，考虑到通胀，今年工资必须达到105元才能使实际购买力与去年持平，但人们有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总觉得102元毕竟比100元多。
四、开放经济
宏观经济学研究的另一个问题是开放经济。
开放经济必然涉及汇率问题。汇率分为实际汇率和名义汇率。名义汇率是两国货币的兑换比率，实际汇率则是两国货币购买力的比值。例如，人民币兑美元的名义汇率为1:7，但1元人民币在中国与7美元在美国能买到的东西未必等值。
汇率制度的选择也很重要，即采用浮动汇率制或固定汇率制。浮动汇率由货币市场供求决定；固定汇率则通常与某种货币挂钩，例如某地汇率选择与美元挂钩，美元变动时，该地货币与美元的汇率保持不变。我国目前实行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
开放经济有大型与小型之分。我国现在属于大型开放经济，但若追溯到二三十年前，那时可能是小型开放经济。其标准并非直接是经济体量大小，而是对世界利率水平的影响力。如果一国的资金流动规模小到不足以影响世界利率，即为小型开放经济。
开放经济还涉及财政政策、货币政策和贸易政策对汇率及国民收入的影响。这实质上是封闭经济条件下的财政与货币政策在开放经济环境下的扩展。相关研究得出了一些对称性结果：例如，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在浮动汇率制下，货币政策对促进收入增长有效；在固定汇率制下，财政政策和贸易政策有效。这项研究由蒙代尔和弗莱明完成，其模型被称为“蒙代尔-弗莱明模型”。
蒙代尔被称为“欧元之父”，他于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长期住在中国，担任福特基金培训班的导师。1994年，我和国发院另一位创始教授余明德老师到他北京家中拜访，邀请他到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做报告，他应邀前来，听众云集。这种诺贝尔奖获得者级别的讲座，在当时的北大很少见。
宏观经济学的研究方法
以上大致概述了宏观经济学的主要内容，接下来谈一谈研究方法。
在初级和中级宏观经济学中，最核心的分析框架是“总供给-总需求模型”。此模型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一个经济体的整体产出和物价水平是如何决定的。
图1的纵轴为通货膨胀率，横轴为总产出。图中那条向右下方倾斜的曲线D是总需求曲线（D’表示D的移动）。虽然其形状与微观经济学的需求曲线相似，但推导逻辑不同。例如可以从货币数量论的角度推导，在货币存量与流通速度短期内相对固定的假设下，价格水平与总产出之间呈现出反向变动关系。因此，这条曲线表示：通货膨胀率越高，总产出越低；反之亦然。总需求曲线也可以用其他方法导出。图中的S是总供给曲线。在古典经济学中，长期的总供给曲线是一条垂直线，它由经济社会的潜在生产能力（如技术、资源）决定，而与价格水平或通货膨胀率无关。这意味着，无论价格如何变化，长期中的产出水平都是固定的。
根据这一分析，如果总需求增加，只会导致价格水平或通货膨胀率上升，而对实际产出不会产生影响。这是古典经济学的观点，描述的是长期情况。
凯恩斯提出了一些不同的理论，其区别在图2中清晰可见——他的总供给曲线是水平的。之所以是水平的，凯恩斯认为在短期内，价格存在粘性。这意味着，无论社会生产多少产品，整体价格水平或通货膨胀率在短期内都保持不变。基于这一前提，如果总需求曲线向左移动，即需求下降，其结果将直接导致均衡产出减少，而均衡价格不变。这正是凯恩斯所解释的经济衰退或大萧条的核心原因——有效需求不足。因此，凯恩斯提出的应对政策非常直接：既然私人部门无法自发恢复需求，就应当由政府出面，通过增加投资、扩大支出等手段，将总需求曲线“推回”到原本位置。
因此，凯恩斯的模型与古典模型的区别代表了宏观经济学的一个根本争论：凯恩斯关注短期，古典关注长期；前者认为总供给曲线水平，后者认为垂直。这是宏观经济学最根本的争论之一。
现代主流经济学假设一般情况下，总供给曲线是向右上倾斜的。这种假设下，“滞胀”就可以用总供给曲线向左移动来解释。
宏观经济学研究方法中其他常用模型还有IS-LM模型。这个模型体现了凯恩斯的理论，在20世纪中期被广泛接受。该模型由英国经济学家希克斯建立。凯恩斯撰写的《通论》一书中几乎没有数学公式，希克斯阅读后，于1937年发表文章，建立了这个模型。IS-LM模型中，I代表投资，S代表储蓄，描述产品市场均衡；L代表货币需求，M代表货币供给，描述货币市场均衡。该模型撇开价格因素，假定价格不变，讨论利率与产出之间的关系。尽管现代研究者已经不再使用，但中级宏观教学中还常常使用该模型。曼昆的《宏观经济学》一书中仍用相当篇幅使用该模型解释总需求背后的一些短期经济现象。
现在主流经济学的研究生课程、学术研究以及几乎所有中央银行使用的模型都是DSGE模型，即“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它通过构建包含家庭、企业等微观主体的动态优化模型，并引入随机冲击，来模拟整个经济在不确定性下的运行和政策效果。在中级宏观经济学教学中，近年也开始使用简化的动态一般均衡模型对各种宏观经济现象做统一的解释。
宏观经济学中的主要争论
宏观经济学中最主要的争论是古典主义与凯恩斯主义的争论，后来演变为新古典主义与新凯恩斯主义的争论。所谓“新”，主要指加入了更多微观基础假设。凯恩斯主义虽然提出了一些短期理论和有效对策，但也暴露了过于强调短期忽视长期和过于强调政府忽视企业和市场的自然反应的问题。
另外还有一些有意思的争论，反映了经济学独特的推理方法。例如，政策应该遵循固定规则，还是允许决策者斟酌处置？一部分经济学家主张制定刚性的规则，原因在于政策的时间不一致性。假设某国总统表示要促使制造业回流该国，承诺免税吸引投资。一些外商企业因此到该国投资建厂，几年后生意兴隆，但此时总统如果又改变主意，决定征税。这本身是政府的最优决策，但从逻辑上讲，如果企业家事先预见到工厂建成后政府会征税，最初就不会在那里投资。根据这个道理，一些经济学家主张实行“通货膨胀目标制”，以限制中央银行为增长而牺牲对通胀的控制。现在许多国家的中央银行都有公开的通胀目标，若通货膨胀超过设定的水平就必须按规则加息。这个问题本质上是央行的信用问题。如果没有制度和规则的约束，市场和社会对央行的信任会减少。
预期在经济学分析中起着重要作用。 “李嘉图等价”是19世纪英国经济学家大卫·李嘉图提出的一种理论假说——如果消费者是完全理性且有前瞻性的，那么他们会意识到：政府当前通过发债来减税，未来就必须增税来偿还债务。因此，理性的消费者不会增加消费，而是把减税所得储蓄起来，以备未来缴税。这样，以发债减税来刺激消费的政策就会失效。该假说是否在现实中存在有很大争议，连李嘉图本人也在一定程度上怀疑这一假说的存在。在现代对美国等国宏观经济的讨论中，“李嘉图等价”还引申出另一层含义：如果“李嘉图等价”不成立，往往意味着公众不相信政府会通过增税来还债，而预期政府会直接印钞来化解债务负担，引发通货膨胀。当然目前在美国“李嘉图等价”不成立的假设并不存在。
如何学习宏观经济学？
如何学习宏观经济学呢？对于学生而言，需要掌握一些基本模型，做一些习题和计算。此外，可以进行一些模拟游戏，例如假设自己是中央银行政策制定者，根据各种信息决定如何调整利率或存款准备金率，检验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也可以模拟炒股，观察盈亏。另一种方法是进行真实操作，例如真正经营企业，这样就需要承担风险，从而迫使自己认真学习。
推荐几本教材：
曼昆的《经济学》，大学一年级经济学原理教科书之一，包含微观和宏观两部分，内容基础而全面；
曼昆的《宏观经济学》，中级宏观经济学的主要教书之一，内容传统、全面。我曾翻译该书第五版和第六版，现在已经更新到第13版；
巴罗的《宏观经济学》，中级宏观经济学的另一本主要教科书，采用了不同的体系和方法，是一部具有创新性的教材；
罗默的《高级宏观经济学》，这是研究生级别的教材之一。
尽管列举了这些书籍，但在我年轻时，前辈曾告诉我，如果可选择的范围有限，选任意一本宏观经济学教材读透便可。
总 结
宏观经济学即总体经济学，研究经济的长期增长和短期波动。短期波动主要包括失业和通货膨胀，应对政策主要是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总的来看，宏观经济学的核心是研究总供给与总需求之间的关系问题，是整体经济平衡增长的问题。
曾有人评价宏观经济学不像微观经济学那样“科学”，其主要论点是宏观经济学缺乏一个统一的、占据主导地位的理论模型。但现在看来，这个问题似乎可以通过DSGE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得到解决。实际上，在中级和初级宏观经济学教学层面，运用总供给-总需求模型或者其动态版本就可能将大部分内容统一起来。
学习宏观经济学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无论是企业经营、个人理财，还是进行股票投资，都需要理解整体经济环境，作为自己决策的支撑点。
想要真正掌握这门学科，关键在于应用。大部分学生毕业后会逐渐遗忘学过的理论内容，而防止遗忘的最根本方法就是去使用它，如果你用真金白银去投资时，自然会高度关注并努力理解相关经济原理。
整理：白尧 | 编辑：王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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