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当华中科技大学2025级新生张小可（剧中化名）翻开裘法祖院士的自传《写我自己》时，时空仿佛被轻轻折叠。聚光灯下，汶川地震中年过九旬仍俯身为伤员看诊的“中国外科之父”“裘法祖”抬起头，望向年轻的双眼，开始讲述自己的一生。

这是发生在该校同济医学院体育馆话剧舞台上的一幕。在裘法祖院士诞辰111周年之际，华中科技大学师生用一场话剧，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致敬。

连日来，由华中科技大学与长江人民艺术剧院共同创作的大型原创话剧《人民医学家裘法祖》，在华中科技大学校内演绎5场。与许多高校由学生剧团主导的剧目不同，该项目由学校党委牵头，邀请专业团队参与制作，演员来自全校20多个院系的师生以及附属医院的医护人员。

首演当日，掌声在近两个小时的演出中响起32次，不少观众感动落泪。

“要刻画好‘人民医学家’，首先要把‘人民’刻画好”

“一把柳叶刀，划开中国外科新时代。”这是剧中的台词，也是裘法祖院士的真实贡献。裘法祖是中国现代普通外科的主要奠基人和先驱者，被誉为“中国外科之父”。

他的九十四载人生是一部传奇，其间闪耀着无数高光时刻。然而，如何通过话剧舞台凝练与传达其精神内核，创作团队花了近3年的时间寻找起点。

2022年10月，在成功推出讲述段正澄院士的话剧《生命之重》后，华中科技大学党委宣传部开始牵头筹备“裘法祖”话剧项目。2023年5月，首版剧本将叙事重心置于裘法祖的德国岁月，尽管情节充满戏剧张力，但创作团队仍想寻找一个更能承载其精神内核的叙事切口。次年1月，校友郑聪创作的越剧版本脉络清晰，为剧本创作提供了新方向。2024年3月，编剧工作交到了武汉市艺术创作研究中心青年编剧喻心缘手中。

“面对厚重题材的时候，我认为真实的故事本身远比编创更加令人震撼。”喻心缘与编创团队一起埋首于裘法祖的自传、书信与历史档案，走访多位曾与他共事的医者。最终，团队将叙事锚点定在“归国”这一刻。

“我们选择以中国大地为舞台，以时代变迁为底色。”喻心缘解释创作思路，“裘老一生故事很多，但我们更想聚焦于他如何从一位归国的白衣赤子，一步步走进中国基层、走进人民心里”。

主体情节从裘法祖准备归国讲起。二战期间，他曾因医术高超在德国享有极高声誉。战后，他放弃在德国的安稳生活，携德裔妻子与幼子登上归国的轮船。颠簸的船舱里，他完成了一场紧急手术，“裘式刀法”声名初显。

此后，剧情随时代铺展：抗美援朝时期，他跨过鸭绿江，在战地医院救治伤员；南方血吸虫病肆虐时，他带领医疗队沿江下乡，建立晚期血吸虫病外科治疗方案；改革开放后，他主持编纂影响数代医学生的教材，推动建立国内首个器官移植研究所；晚年，他仍坚守临床与讲台，直至在汶川地震后仍为伤员看诊。

在喻心缘看来，这些足迹共同勾勒出了一位学者如何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命运，最终成为人民信赖的“大医生”。

“我们希望呈现出时代感。”编创团队成员介绍，“将人物置于历史的洪流之中，既让年轻观众看见来路，也让亲历过那些岁月的人找到共鸣”。整部剧虚实相映，每一幕的间隙，真实的历史影像徐徐展开。

来自该校第一临床学院临床医学（五年制）2021级本科生徐振国，在剧中饰演一名在抗美援朝战场幸存的小战士。舞台上，他数次落泪，“那种‘担心’与‘使不上力’的情感交织在一起，非常真实，非常揪心”。

最后，舞台上光影流转，定格在裘法祖身旁那位陪伴他六十载的德裔妻子，裘罗懿。这位在1958年加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的女性，与丈夫并肩立于时光深处，细数曾经过往。

一些年轻观众在社交媒体发文——这种“爱情”令他们“很羡慕”，从青春到白首，家国大爱与人间小爱交织一生，引人回味与深思。

“裘老曾说，写自传就是为了写下对妻子的感念。呈现这份情感不仅让他的形象更完整，也让他从‘神坛’回归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喻心缘说。

“要刻画好人民医学家，首先要把‘人民’刻画好。”她说。

因此，剧中那些看似配角的人物——被救治的农民、成长中的学生、基层的医护人员——在喻心缘的笔下都不是情节工具。“他们应当有自己的生命轨迹与精神闪光。”她以剧中人物“马前进”为例，他在裘法祖的影响下逐渐坚定“用一辈子去救人”的信念，“这虽是一个虚构人物，却承载着真实的精神”。

而剧中不同时期的学生与医者，某种程度上是裘法祖精神不同侧面的外化。她将那些不易在单一主角身上完全呈现的成长维度、精神抉择，投射到围绕他的学生、同行身上。通过他们的转变与坚守，观众既看见裘法祖如何影响一代人，也看见一种精神如何在群体中生长、传递——这不仅是裘法祖个人的成长史，也是一代医者共同的精神图谱。

过晋源、武忠弼、吴孟超、陈小平（剧中化名）、钱永新（剧中化名）……他们或与他并肩工作，或受教于裘法祖，或在他的精神感召下走上从医之路。剧终一幕，年迈的裘法祖转身与他们静静对视——那些散落在不同生命历程中的精神印记，在此刻交织汇聚，最终凝结成舞台上那个清晰而完整的形象——“人民医学家裘法祖”。

“裘法祖这样的医生，对今天来说更像一面镜子”

舞台上，她是“23床病人”，闹着要“裘教授”亲自来“摸肚子”；舞台下，她是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口腔科护士赵欣茹，每天面对的就是舞台上这样的患者。

说起饰演的角色，赵欣茹几乎本能地把握住了人物情绪的层次——对护士、对学生语气生硬，甚至带着不满，可一见到教授、主任进门，态度便瞬间转软，“他们只是着急，只是希望被重视”。

在她工作的口腔科门诊，类似场景几乎天天发生。赵欣茹理解这样的情绪，也常在工作中抚慰患者的情绪。首演当月，一名子女在国外的退休老人来看病，对就医流程不熟悉，赵欣茹全程陪伴、安抚、指导。后来，老人特意手写了一封感谢信，送到了医院党办。

当舞台灯光亮起，赵欣茹望向“裘法祖”的眼神，与她在工作中承接的无数道目光悄然重合。

“病人所有的情绪，背后往往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诉求。”赵欣茹说。就像剧中的“23床”病人，闹来闹去，不过是想让裘教授来看一眼。“她不是在挑刺，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引起注意，让医生护士们重视自己的诉求”。

“很多病患都渴望遇到像裘教授那样的医生。”同济医学院院史研究会副会长陈英汉说。

裘法祖一生奉行“德不近佛者不可以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以为医”的职业信念。他认为，成为一名好医生的关键，在于做到“三不计较”：不计较时间、金钱、一时得失，始终将病人放在首位。

今年75岁的陈英汉在剧中本色出演，向年轻学生们讲述“真实的裘法祖”。在协和医院出生的陈英汉，是听着裘老查房的故事长大的。裘老总会捂热听诊器才贴向患者胸口，即便到了自己不再执刀的年纪也会搬张凳子坐在手术室里陪着患者，每每提及这些故事，陈英汉还会忍不住想流泪。

“一般的医生，看看化验单、翻翻病历也许就够了，可裘教授不一样。”陈英汉说，“他一定要亲手去摸一摸病人的肚子。”陈英汉始终记得这个细节，“病情早已明确，多这一下触摸未必能改变诊断。但病人会觉得，这么有名的教授，竟这样仔细地关心自己，这是一种对病人情绪诉求的反馈”。

另一面，陈英汉也提到，如今看病，诊室里更多的是人与仪器的交流。许多患者踏进诊室前，已在手机上反复搜索过自己的症状，心里揣着从各处拼凑来的医学名词和猜测。医生被排满的日程推着走，患者被身体的焦虑催着赶，而医疗费用、时间成本这些现实压力，更在无形中加宽了那道横在彼此之间的鸿沟——鸿沟里，装的是欲言又止的不安，与难以言说的不信任。

“所以，裘法祖这样的医生，对今天来说更像一面镜子。”陈英汉说。

饰演老年裘法祖的演员项帅，现实中是同济医院肝胆胰外科二科的副主任医师，也是裘法祖院士第一批博士生陈孝平院士的学生。主校区演出结束后的第二天，他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临时救场”，让一名术中突发出血的病人化险为夷。

“把每一台手术都当作自己的第一台手术去对待。”扮演过裘法祖后，这句话在他心里扎得更深。“手术经手多了，医生们有时会滑入一种‘熟练’的惯性里，可风险往往就藏在那一点点‘不经意’之中。”项帅坦陈，“‘不多开一刀，不少缝一针’，这是同济外科的风骨，也是一种必须守住的本分”。

舞台上的场景他们很熟悉，但话剧表演本身对来自医学院和医院的演员来说，却全然陌生。该剧执行导演邓杰见证了他们从零学起的过程：“教学、临床、科研、学业……他们本职任务已经很重。而大量的台词、舞台走位等，对非专业出身的他们而言都是挑战。”

饰演青年裘法祖的协和医院心外科医生白鹏，是剧中台词量最大的演员之一，他常把自己的部分录成音频，反复听、反复背。

排练间隙，演员们常常聊起角色背后的故事。

有一次谈到裘法祖当年主动请缨奔赴抗美援朝前线的经历，白鹏也分享了自己和同事们在新冠疫情期间支援抗疫一线的往事，“担心总会是有的，但那时更多的还是一种义不容辞。就像剧中裘老说的，‘他们侵犯的是我的祖国，我必须去’”。

那时，像白鹏、赵欣茹、李力、王毅、毛琴琴、李莉、时阳等很多剧组里的医护人员都在不同的岗位坚守着。“党和人民需要我们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一位医学前辈隔着时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每次演出后，饰演武忠弼（中国现代病理学的重要奠基人之一）的谢可意都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多年在该校医学学生工作处从事学生思政工作的他想知道，在舞台上讲述的这个故事，究竟有没有真正抵达学生心里。

这一代年轻人是敏锐甚至挑剔的，对所谓“主旋律”更带着天然的审慎，谢可意做好了面对各种声音的准备。可当一条条动态跳出来时，他愣住了。

“第三幕就开始抹眼泪，纸巾没带够。”

“原来‘同济’这两个字，承载着这样的重量。”

“今晚，一位医学前辈隔着时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

“最普通的评论都是‘可以一看’，这已经让我很满足。还有不少学生在社交媒体发长文来分享内心的触动。”谢可意说，同济医学院一直坚持传扬裘法祖精神，这一次的话剧让这种传扬变得真切可感。

在他看来，这部剧也为医学人文教育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学医之路漫长，有时会忘了最初为什么选择穿上白大褂。通过这部剧，我意识到，医学前辈们并非都只在实验室做科研，也有很多人始终扎根临床、不计报酬地帮助病人。”徐振国说，“‘治病救人’这四个字，是我学医的起点，这部剧让我找回了初心”。

该校第一临床学院临床医学（八年制）2022级学生成兹琼在参演前想：“我想弄清楚这种伟大到底从哪里来，又如何落在我们每一个医学生的日常里。”演出之后，她在演员手记中写道：“在最疲惫、最艰难、最该为自己考虑的时候，他依然选择走向病人……真正可靠的医者，不是在顺境里说得漂亮，而是在最难处仍愿意往前走。”

为何坚持由医学生和医护工作者饰演大部分角色？该校党委宣传部文化建设办公室主任徐川介绍：“演员在沉浸式排练中，成为最直接受到裘法祖精神感召的群体，这是一种深度教育。同时他们能将这份精神更自然地传递出去，从而影响更多人。”

对于非医学专业的学生而言，这部剧也带来了跨越学科的共鸣。来自该校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新闻学专业的本科生田晓鹿（化名）对此深有体会：“裘法祖院士为自己的职业理想热忱追求、忘我奉献的精神，不只属于医学领域，这种精神启迪我纯粹而专注地向着我的目标勇敢奔赴，让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深深相融、同频共振。”

“目前观众的反馈确实超出了预期。”徐川表示，“我们希望通过这部剧带给学生的，不仅是一次短暂的艺术观赏，更是知识、情感与精神层面的多重滋养。华科师生一向善于学习和思考，一部优秀的话剧应当能激发更深层的反思与探求，在心灵中留下长久的回响。”

据悉，该剧已入选2025年中国科协“科学家故事舞台剧推广行动”培育剧目。未来，剧组还将开展校内外巡演，推动裘法祖院士的事迹与精神走出校园、走向社会，让大医风范与科学家精神在更广的范围内传递。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