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写变量的何帆

每一封写给《变量》的读者来信都是沉甸甸的信任。逐字研读时，那些真挚的文字总是让人动容。

特别致谢每一位愿意将个人成长故事，与《变量》的篇章交织的读者——是你们亲历的悲欢、困惑与顿悟，让纸上的理论生长出温热的血肉，也让“变量”二字，拥有了真实的触感。

谨以此辑，献给每一个在生活里躬身作答的你。

何老师：

您好！

有幸拜读了您的佳作《变量4：大国的腾挪》，受益良多。今天读完后，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心潮澎湃，想给您写一封信，也非常感谢您愿意抽出时间来阅读一位普通读者的感想。

我是一名90后，出生在湖北大别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有一个大我两岁的哥哥。从我记事起，身边的人都在为生计忙碌，却依然入不敷出。我的父母也是这贫穷大军中的一员。爷爷奶奶育有九个子女，父亲排行第八，孙辈里我最小。我记忆中的爷爷奶奶，总是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走路都已困难。外公外婆养育了七个子女，日子同样过得紧巴巴的。那时家里唯一的欣喜，是我家的房子在90年代是我们村的第一栋楼房。

为了改善家境，父母种过烟草，卖过水产，开过小卖部，父亲还当过电工，可依然难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有一年，别的小朋友已开学一个月，我和哥哥却因为没有学费，迟迟无法入学。就在那一年，父母加入了南下务工的大军，这成了他们试图解开贫穷困局的唯一出路。那时，哥哥上小学五年级，我上二年级。从此，我们成了留守儿童。

没有爷爷奶奶照料，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自己做饭、洗衣服、干农活、放牛、写作业。哥哥是我最好的玩伴。小孩子过日子，不懂得什么营养均衡，不懂得什么荤素搭配，只要不饿肚子就心满意足了。记得有一年寒假，小姨见到我，把我搂在怀里，看着我面黄肌瘦的样子，泣不成声。

其实对于留守儿童来说，最痛的未必是父母不在身边，而是过年他们欢欢喜喜回来没几天，却又要背上行囊远行的那一刻。那年正月，父母又要出发了，我们照例放起了鞭炮，祈愿他们一切顺顺利利。但是当大巴车启动的那一刻，我后悔了，我不想让他们走。我追着车跑，哥哥在后面追，生怕我受伤。直到再也追不上了，我才傻傻地坐在地上，期待着奇迹发生——他们会回来。但是几十次了，奇迹一次也没有发生过。哥哥脱下他的外套给我披上，说要给我买零食吃，然后带着我回了家。

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孩子的生活格外艰难。回家的第一时间，不仅要洗衣服、做饭，还要干一堆干不完的农活。与此同时，还要兼顾自己的生活和学业，根本没时间玩。后来，哥哥上初中后，他每周五下午回家，周日傍晚返回学校上晚自习。那时我四年级，就一个人在家。每个星期，哥哥会省下一块钱给我当零花钱。有一次他周五回来，晚上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显然是饿坏了。后来我才得知，他是为了早点回家，连午饭都没在学校吃，走了二十多里路赶回来的。从那以后，那一块钱的零花钱我再也没花过，连吃零食的习惯也戒了。每个周五，我都会买好泡面放在家里，烧好开水，这样哥哥一回来就能有的吃。现在想想，泡面算不上什么，但在那时，却是难得的美味。

2004年暑假，我和哥哥有机会到父母身边过暑假。拿着一张报纸，在过道上席地而坐，跟着绿皮火车一路摇摇晃晃十几个小时到达广州。当时，我感觉这座城市太大了，我们却如此渺小，像一粒流沙，漂泊无依。条件简陋的出租屋里，黑乎乎的大老鼠随处可见，垃圾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铁皮厂房围得严严实实，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易与无奈。远在他乡的父母，日复一日，把眼前的困苦化作通向美好生活的无限力量。那时，我们只能将心疼感受掰碎，一点一点磨成粉，撒在偶尔想偷懒的念头上，却也深感无力。那种感觉，于父母和子女，是双向的。

从广州回来后，我发现哥哥变了，开始用功学习了。从前成绩在年级倒数的他，期末竟也能考进班级前几名。想来，这样的变化自有原因。记得一个周日午后，因为要干农活，干着干着我们竟然忘了哥哥返校的时间，等我们赶到车站时，车早已开走了。那趟车一天只有一班，错过就意味着要走二十多里山路去学校。冬天天黑得早，看到哥哥脸上滑过一丝失落，我主动说：“哥哥，我送你去学校吧，你忘啦，我跑得快。”哥哥虽然很不放心，但是想着兄妹俩可以多说说话，也就同意了。一路上，我努力掩饰自己的不舍，讲着不好听的笑话，哥哥边听边露出一丝不安。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哥哥说什么也不让我送了，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低着头，泪珠不断地往地上掉，冬日的夕阳把两个瘦小的身影拉得老长。哥哥安慰着我说：“暑假你也看到了，爸爸妈妈那么努力，我们两个也要好好学习，读书时我们唯一的出路，我们要争气。”我心里更难受了，为他的懂事，也为即将的分别。他叮嘱我：“回去的时候，有人的地方就慢慢走，没人的地方就跑，到家了不要乱跑，早点做饭，吃了就睡觉。”我一直不敢抬头，等他走远了，才泪眼朦胧地看到他几步一回头，挥手叫我回去，直到地平线吞没了他的背影。我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家。那一年的春节，父母没有回来。

苦尽不一定甘来，但是量的积累终会引发质的改变。

2010年，哥哥考上了一所211大学；2014年考上一所211、985大学的研究生；之后，顺利进入一家央企工作。2013年，我考上大学；2017年考上研究生；之后，顺利进入一家国企工作。如今，哥哥在武汉买房、结婚、生子，把爸爸妈妈也接到了身边，日子过得幸福美满。我也在杭州安了家，日子过得简单而幸福。

一个小家庭三十多年的腾挪，改变了三代人的命运。记得我考上大学时，哥哥说：“你好好读，我供你。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要想改变命运，读书是最可靠的捷径。你要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拥有选择的自由。”如今的我们，依旧积极向上，热爱学习，孝顺父母。或许这样的成绩算不上耀眼，但是看到家人脸上的笑容，我们也是父母心中最大的安慰。他们能安享天伦之乐，于我们已是足够。

我们这样普通而平凡的家庭，是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的缩影。感恩这个时代，感恩生在红旗下，给予个人命运无限的可能。

感谢您！也感恩《变量4》赋予我的力量！

祝您一切安好！

您的读者：福禄小姐

2022年1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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