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于娜 北京报道

曾经凭借独家代理默沙东HPV疫苗缔造行业增长神话的智飞生物，如今却深陷库存积压与资金链紧绷的双重困境。

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公司存货余额已超202亿元，大量九价HPV疫苗面临过期风险，为缓解流动性危机，公司紧急申请102亿元银团贷款，核心资产悉数质押。

雪上加霜的是，1月12日晚间，智飞生物公布了2025年业绩预告，归母净利润和扣非净利润双双预计下滑630%—780%，预亏金额高达106.98亿—137.26亿元，或将创下上市以来最差业绩纪录。对此，智飞生物在公告中深表歉意。

上述消息如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彻底击碎了行业最后的侥幸心理。智飞生物的跌落并非个例，而是整个疫苗行业“退烧期”的集中缩影。当行业龙头都要直面生存危机，中国疫苗企业过往依赖代理红利、盲目扩张的发展模式已走到尽头，转型自救成为唯一出路。

202亿元疫苗库存重压之下

智飞生物的业绩崩塌速度远超市场预期。回溯其高光时刻，2011年拿下默沙东四价HPV疫苗代理，2017年斩获九价HPV疫苗独家代理权，2023年再牵手GSK布局带状疱疹疫苗，业绩一路飙升。从2016年不足10亿元营收、1亿元净利润，到2023年营收529亿元、净利润80亿元，营收增速一度突破300%，将“疫苗也能做大做强”的想象推向顶峰。

转折点出现在2024年，HPV疫苗市场需求骤冷，智飞生物营收直接腰斩至260.7亿元，归母净利润仅剩20亿元。进入2025年，颓势进一步加剧，业绩预告中的百亿元亏损数字，揭开了公司经营的残酷现实。智飞生物将亏损原因归结为“民众接种意愿下降、疫苗犹豫加剧”。

实际上，对核心代理业务的过度依赖，成为压垮智飞生物的关键稻草。2023年，志在必得的智飞生物与默沙东续签包括九价HPV疫苗在内的采购协议，约定2024年至2026年基础采购额分别为326.26亿元、260.33亿元和178.92亿元。

彼时的采购协议被视为业绩保障，却在市场剧变后沦为“不可承受之重”。2024年营收腰斩的智飞生物，仍需履行超326亿元的采购义务，业绩与采购额的严重倒挂直接导致库存积压。

公司财报显示，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智飞生物存货高达202.46亿元，占总资产比例超40%，其中大量九价HPV疫苗因市场需求萎缩面临过期风险。公司在业绩预告中明确表示，将对近效期或到效期存货计提减值准备，同时对应收账款计提信用减值损失，进一步加剧亏损。为加速去库存，智飞生物不得不跟风降价，在全国多地推出“买两针送一针”活动，即便如此，库存消化进度仍未达预期。

与此同时，智飞生物的资金链全面承压。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公司负债合计167.86亿元，流动负债128.85亿元，短期借款高达103.18亿元，而货币资金仅24.98亿元，短期借款与货币资金的巨大缺口，叠加2025 年前三季度净利润亏损 12.06 亿元的业绩表现，进一步凸显其短期偿债压力的严峻性。

在此背景下，1月5日，智飞生物紧急发布公告，拟申请总额不超过102亿元、期限最长三年的中长期贷款，用于置换存量融资及补充日常营运资金，实际控制人蒋仁生夫妇及儿子蒋凌峰夫妇提供全额连带责任无偿担保，核心子公司股权及应收账款悉数质押，资金链紧张程度可见一斑。

国产疫苗的强势入局进一步挤压了智飞生物的生存空间。2025年6月，万泰生物首个国产九价HPV疫苗“馨可宁9”获批上市，定价499元/针，仅为进口九价的约40%。在此冲击下，默沙东进口九价疫苗不得不放下身段，推出各类促销活动，智飞生物作为代理方，营收空间被持续压缩。

行业集体“退烧”寻求转型

智飞生物的困境并非孤例，而是整个疫苗行业“退烧期”的集中爆发。

1月15日，本报记者走访了北京市朝阳区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预防接种门诊，实地探访HPV疫苗市场的情况。一上午的时间，门诊内2个HPV疫苗接种台仅有两位家长陪同孩子接种，还有两三位年轻人前来咨询预约的，与前两年HPV疫苗“一苗难求”的火爆场景形成鲜明对比。

“之前想给孩子打九价都要排队抢号，现在不仅不用抢，还能享受到优惠活动。”家长李女士告诉本报记者，她最终选择为孩子预约接种免费的二价HPV疫苗，“听说九价降价了，但感觉二价已经能满足基础防护需求，没必要多花钱。”

目前北京440余个预防接种门诊均可提供HPV疫苗接种服务，初一年级女生可享受免费二价接种，四价、九价疫苗需自费预约。北京一家私立专科门诊部的工作人员表示，受接种意愿下降影响，九价疫苗预约量大幅减少，门诊部也已开始推行“买二送一”的促销活动，即便如此，接种量仍不及往年同期的三分之一。

接种门诊的现状成为整个HPV疫苗市场需求萎缩的微观缩影。2025年全年，A股14家疫苗上市公司前三季度市值共蒸发百亿元，仅4家企业实现归母净利润正向增长，行业寒冬已然来临。

曾经在疫情时期被极度激发的疫苗需求，随着公共事件结束迅速冷却，疫苗接种回归个人健康意识与支付意愿的理性区间，市场总量收缩成为必然。据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中检院）官方生物制品批签发信息公示数据，2024 年九价 HPV 疫苗批签发总量为 104 批次，全部由默沙东供应，较 2023 年同比减少 30%；2025 年 1 月至 11 月，九价 HPV 疫苗批签发总量为24 批次，其中默沙东供应 15 批次，国产首款九价 HPV 疫苗生产企业厦门万泰沧海贡献 9 批次。

激烈的价格内卷则让行业雪上加霜。疫苗市场的价格战已蔓延至多个品类：2025年北京政府免费接种项目的三价流感疫苗中标价低至5.5元/支，浙江省级采购价仅6元/支；国产二价HPV疫苗价格三年内从约300元/支跌至政府采购最低27.5元/支；带状疱疹疫苗市场，GSK进口产品推出“第二剂免费”活动，国产产品打出3—8折优惠。价格体系的崩塌，让疫苗企业在产品上市前就陷入商业化焦虑。

一位资深疫苗行业人士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中国疫苗企业的困局本质上是一场发展模式的错位。疫苗是一门长期生意，商业化是一项漫长的信任工程，而非简单的渠道变革或营销革命。但过往中国疫苗企业却套用创新药的成长模型、消费品的营销打法、平台公司的高估值模型，去经营一个具有强烈公共属性的行业，这种错位在市场降温后必然暴露问题。对比来看，默沙东、辉瑞等全球疫苗巨头，均将疫苗视作产品矩阵的一员，并未过度依赖单一赛道。

面对生存压力，头部疫苗企业纷纷开启转型自救，谋求第二增长曲线。智飞生物也在加速转型，通过智睿投资平台布局肿瘤、自免、代谢等方向的30余项在研抗体药物和糖尿病生物制剂，同时控股宸安生物，切入GLP-1、胰岛素等热门治疗领域，向综合性生物制药企业转型。

据了解，宸安生物已有8项在研项目，其中利拉鲁肽注射液处于上市审评阶段，多款产品完成临床III期试验，但行业专家表示，这类转型需要3—5年的培育周期，短期难以贡献利润。

“智飞生物的百亿元预亏，或许将成为中国疫苗行业告别狂热、回归理性的重要转折点。”医健管理咨询合伙人曹宁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随着预防接种的公共价值愈发凸显，政策支持力度不断加大，叠加企业在第二增长曲线上的持续发力，行业普遍期待疫苗行业能集体熬过转型期。未来，中国疫苗市场需要构建融合预防性投入、公众信任、创新价值和可持续支付的新生态。

责任编辑：姜雨晴 主编：陈岩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