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郊凉水河畔,摩登楼宇的环绕间,有一方土地显得格外寂寥。西风残照,草木凋零,“琉球国人墓地遗址”的刻字在黄昏中有些模糊。自康熙至光绪,二百多年间有十余名琉球使臣与官员在此长眠。他们为何最终安葬在这片黄土?他们来时涉过多少风浪,去时又带走多少神伤?
每一座坟茔,每一缕荒草都像光阴的裂隙,让我们似乎还能隐约看到那个曾闪耀于海上、被称为“万国津梁”的地方。
□黄也
朝贡五百年
巨变一夜临
琉球与中国的朝贡关系,始于明洪武时期。
明清时代的北京张家湾码头,千帆蔽日,万樯如林,漕船络绎,昼夜不息。
琉球使节来华,必先泊于福建,再沿大运河千里北上,至张家湾登岸,最后经陆路抵北京,往返动辄数年。长路漫漫,风霜侵骨,不少使臣未能走完全程,便病逝途中。于是他们就被葬于张家湾,停留在通往北京,但永远无法抵达的路上。
时光在使臣往来的脚步间,往复流淌了五百年。直到晚清,历史还是发生了无可挽回的剧变。
1872年,琉球使者抵达东京拜见日本天皇,当时,琉球的贺表上写的本是“琉球国王尚泰”,日本外务省擅自去其国号,改为“琉球尚泰”。日本政府更借琉球使者不明真相之际,突然宣布改变以往的日琉关系,册封琉球国王为藩王,并列入华族。
光绪二年(1876年)十月,尚泰在危亡之际作出决定:先后派向德宏、林世功等人,向最后的希望——中国请求援助。
这只肩负国运的小船,如一片倔强的落叶,在巨浪间顽强地漂浮。航程因风向不顺而变得漫长,他们在海上苦熬了数月,直到次年(1877年)四月才抵达福州。
向德宏、林世功等人将求救文书呈递给了闽浙总督。然而,他们的期盼却换来沉默。清廷仅以“相机妥筹办理”数语搪塞,更敕令使团“毋庸在闽等候”,即刻回国。
这次他们没有听令,执拗地留在了福建,在这片离故国最近、却又离希望最远的土地上,一日复一日,等待朝廷回心转意。
可他们等到的,不是希望,而是噩耗。
光绪五年(1879年),琉球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到来了。日本“琉球处分官”率全副武装的军警闯入王宫。一纸冰冷的命令被掷于尚泰国王面前:即刻交出所有版籍,限期离宫,琉球国从此更易为冲绳县。
尚泰王无奈含泪向祖先的宗庙深深跪拜后,在日军“护送”下登上驶往东京的轮船。他木然端坐舱内,身后故国渐行渐远。这位琉球末代君王最终客死东京,至死再未见过家乡的海平线。
血书上表
回不去的琉球海
当消息自海东传来,在福建苦候三年、望眼欲穿的琉球使臣们如遭雷击。
绝望之中,他们不顾清朝“非进贡使者不得进京”的严令,伪装成商贩北上。
抵达天津后,向德宏、林世功等人两次上书直隶总督李鸿章,字字锥心:“生不愿为日国属人,死不愿为日国属鬼!”他们最终抵达北京总理衙门,叩请清朝“尽逐日兵出境”,帮助琉球复国。
羸弱的清朝此时也有心无力,只好与日本谈判。日本抛出所谓“分岛改约案”:将琉球南部贫瘠的先岛群岛划归中国,作为交换,中国则需修改条约,给予日本梦寐以求的片面最惠国待遇。
消息传来,林世功等人紧急上书,坚决反对分割琉球,请求清廷捍卫琉球全境。然而回应他们的,仍然只有沉默。
光绪六年(1880年)十月二十日,北京深秋已寒。林世功最后望了一眼总理衙门紧闭的朱门,所有期待至此熄灭。他于门前挥笔写下绝命诗:
古来忠孝几人全,
忧国思家已五年。
一死犹期存社稷,
高堂专赖弟兄贤。
廿年定省半违亲,
自认乾坤一罪人。
老泪忆儿双白发,
又闻噩耗更伤神。
诗成,笔落。这位忠臣面向东南故国方向,挥剑自刎。
慈禧太后听闻此事,也不禁怆然,下令赠银200两,把林世功安葬在张家湾的琉球国人墓地。
至此,这位使节终于停下了奔忙的脚步,与那些前辈一起,长眠于此。
国家虽亡,香火未绝。在琉球本土,众多士族拒绝屈服。他们咬破手指,以血立下重誓:“如有接受日本官禄者,定当身首异处!”
1894年,甲午战起,这些琉球遗民怀揣最后的希望走进寺庙,在神佛前为清军祈求胜利——他们盼望清军能一举东征,光复自己的山河。
然而,随着北洋水师倾覆于黄海,他们所有的祈祷与盼望,也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海底。清廷一败涂地,从此更无力向日本重提琉球一事。
琉球的覆灭,与中国近代衰落息息相关。我们必须看清:琉球数百年的对华交往,始终出于自愿,与中国有宗藩关系;而面对日本,则充满了被胁迫的色彩——直至二战末期,日本甚至要求琉球民众“玉碎(全体战死或自尽)”。
百余年过去,北京张家湾的那片墓地依旧沉寂。那些长眠于此的琉球英魂,曾用生命等待一份未能抵达的救援,如今仍在等待一段被世界完整记取的历史。风过荒草,呜咽如泣,仿佛还在重复那穿越时空的血泪誓言。
据“道中华”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