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不止于鬼狐奇谭,更在花妖花神故事中见深情、显匠心。蒲松龄将牡丹、菊、荷等传统意象人格化,塑造出葛巾、香玉、黄英等一系列既具花魂、亦富人性的形象。在他笔下,花妖是融入世俗烟火、承载伦理情感的生命体——这既是文学想象的飞扬,亦可见其对“人情”与“物性”的深邃体察。

　　本文不仅赏读《聊斋》花妖的文学之美,更将视野延伸至蒲松龄的生命实践。从他“佳种不惮求千里”的艺菊痴癖,到《聊斋杂著》中细致记载的莳花之法,可见其不仅以文字赋花以魂,更将爱花之情融入日常起居与乡土生活。种栀、插瑞香、莳蔷薇……这些载于笔端的园圃记忆,透着齐鲁民间特有的耕读气息与朴素智慧,也映照出一位在困顿中依然持守风雅、借草木安顿心灵的文人形象。花,由此成为连接自然与人文、乡土与想象的美学媒介,亦成为解读这位淄川先生精神世界的一扇幽窗。

　　□窗外风

　　在《聊斋志异》中,关于花妖花神的篇目共有5篇,分别是《葛巾》、《香玉》、《黄英》、《荷花三娘子》、《绛妃》,共出现了紫牡丹葛巾和白牡丹玉版、牡丹香玉和耐冬绛雪、菊花陶生和黄英、荷花三娘子、花神绛妃8个花妖形象,其中有7个女性和1个男性形象。《聊斋志异》中的花妖已经具备了显著的人类性情,成了花性与人情的完美结合体。如鲁迅先生所说:“《聊斋志异》独于详尽之外,示以平常,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而又偶见鹘突,知复非人。”

　　葛巾、香玉、黄英、荷花三娘子都是花妖,她们之间却没有雷同之处。《聊斋志异》创造了形神兼备、多姿多彩的花妖形象。蒲松龄从花本身特质与花意象的传统文化品格出发,描绘出蕴含丰富文化意蕴的小说意境,创造出虚实相生的艺术境界。

　　在《聊斋》众多故事中,《葛巾》《香玉》是两篇以牡丹为题材的经典故事。《葛巾》描写了年轻、善良、美丽而又多情的葛巾和玉版两位牡丹仙女形象,讲述了她们下凡嫁给洛阳常大用兄弟的动人故事。人与花相恋,本是一场浪漫的情缘,却因猜疑而以悲剧收场。葛巾和玉版最终把孩子扔到地上转身离去,在孩子掷地的地方,长出了紫、白两株牡丹,常大用兄弟为了怀念妻子,为其取名为“葛巾紫”“玉版白”。

　　而香玉则是长在崂山太清宫的一株白牡丹,为崂山颇具盛名之牡丹,历尽磨难与黄生相守,最终黄生也化为植物长在了白牡丹旁边,成了一棵不开花的牡丹树。小说虽属虚构,但是故事情节感人,具有很强的教化意义和审美价值。若非蒲松龄对牡丹有着深厚的喜爱之情,断写不出如此生动感人的故事。

　　婴宁是《聊斋志异》里很特殊的小狐妖,在聊斋故事中,婴宁有一个最突出的特点,那就是与花的缘分。凡是写婴宁,蒲松龄必定会写花,婴宁和花似乎浑然一体。所谓“云想衣裳花想容”,婴宁和花形成了一种缠绵的关系,婴宁出场时手里拿着折下来的梅花,梅花比起牡丹之类的艳丽品种,花香清淡悠远,“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西洲曲》),在民间,折梅寄予心上人的行为自然而又深情。在上元节这个猜灯谜的日子里,婴宁与王子服相遇,扔遗下一枝梅花,也是一个极美的“花语”。在《婴宁》这篇里,还出现了梅花、杏花、海棠等等,婴宁爱花,蒲松龄写花时也在其中寄托了深厚的情感。

　　不得不说,花在蒲松龄心里有着别样的情愫,在他的笔下,花是美好的,同花有关的一切都有着美好的韵味。

　　蒲松龄是爱花的君子,菊花是他的“最爱”。他曾称自己“昔爱菊成菊癖,佳种不惮求千里。”为得到一株菊花佳种,不惜千里跋涉。他还写了不少咏菊之句,如“堂堂把酒对黄花,老子颠任意兴嘉”,“烂漫黄花召眼光,当晚把酒近重阳”等,对菊的一往情深,跃然纸上。

　　《聊斋杂著》是蒲松龄杂著作品的第一个单行本,也是继《蒲松龄诗词论集》《聊斋俚曲集》之后,蒲松龄纪念馆与齐鲁书社合作出版的又一本蒲松龄著作集。《聊斋杂著》里记载,老先生种花首推芒种时节,民间谚语云:“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芒种时节不只是种粮食,大抵是老先生认为芒种时节种花,也是最好的。

　　蒲松龄在书中记载种栀子花之法:“栀子,带花移,易活。芒种时,穿腐木板为穴,涂以泥污,剪其枝,插板穴中,浮水面,候根生,破板密种之。”

　　大意是说种栀子花,带着花朵移植容易成活。芒种时节在腐朽的木板上打一个洞,涂上泥巴,从栀子花树上剪下一段带花的枝条,插在板穴中,再把木板放在水面上,静置,等到栀子花枝干生了根,把木板掰开取出发芽的枝干,种上,用土压紧实,即可成活。栀子花植株粗壮,只要种一棵,院子里就满是馥郁的香气。

　　瑞香花则是另一种种法。蒲松龄老先生记载:“瑞香,梅雨时,折其枝,插肥阴之地,自能生根。”梅雨时节折断一根瑞香的枝条,插在土质肥沃而又阴凉的地方,自己就能生根。很多植物到了生长的时节,折断根枝条插到土里就能活,俗语说“无心插柳柳成荫”,柳树生命力很强,柳条插土就活,插到哪里,活到哪里,年年插柳,处处成阴。看来瑞香也有这样强壮的生命力。

　　但是有趣之处在于:“左手折下,旋即扦插,无不活者,勿换手。”左手折断枝条直接插到土里,没有不活的,千万不要换手,其中缘由虽不得而知,却颇有玄机。民间认为换手则失其“仙气”,难以成活,此说虽令人莞尔,却见古人观察之细与寄托之趣。当然,还可以“芒种时,剪树上嫩枝,破其根,入大麦一粒,缠以乱发,插土中即活。”芒种时节,剪下一根树上的嫩枝条,把下端用工具劈开,放入一粒大麦,用乱发缠绕起来,插土里就能活。放入大麦的依据我们不得而知；用乱发缠绕,这事如今也不能想象,估计是因为彼时物质太匮乏,而人们的头发都很长,能取代绳子,用起来比较方便吧。此法依据虽颇玄妙,却可见古代园艺经验中蕴含的生活智慧与民俗信仰。

　　蒲松龄老先生还写了如何种蔷薇。他写道:“蔷薇,立春折当年枝,连榾桗插阴肥地,筑实其旁,勿伤皮,外留寸许长。一云:芒种、三、八月皆可插。黄者将发芽时,以长条卧置土内,两头各留三四寸。芒种插亦可,须在阴处,其花浸水,洒衣最香。生虫,以倾银炉灰撒之。”

　　立春时节折断当年的枝条,连同骨朵一起插到肥沃荫凉的地方,或者芒种时节、三月、八月也可以插扦。等到发芽以后,把枝条横着放在土内,两头各自留三四寸,且须放在阴凉之处,让蔷薇枝条缓缓苗才能成活。

　　蔷薇花浸水,洒到衣服上,可令衣服沾染香气,颇具情调。如果蔷薇生了虫子,就撒上银炉里的香灰来杀虫,此法颇为巧妙。如此看来,爱花的蒲松龄老先生并非木讷严肃之人,即便生活困顿,其文字中依然洋溢着文人的生活情趣与浪漫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