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北京日报客户端
《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吴真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关于抗战的历史叙事,人们往往寓目于铁与血的激烈碰撞、枪炮与阵地的正面交锋,却常常忽略了那些更为幽密隐蔽却同样惨烈悲壮的战场——文化的疆域。由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吴真教授撰写的非虚构作品《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以下简称《暗斗》),以独特视角、坚实史料和诗性笔触,将人们引向文化抗战这一被疏略、被遗忘的特殊领域,生动再现了中国近现代知识分子的代表人物——郑振铎在民族危亡之际进行的古籍保卫战。该书不仅是一部关于一介中国书生的文化抗战叙事,更是一部关于民族灵魂如何通过文化抵抗实现自我救赎的人文史诗。
文化掠夺:古籍危亡与抢救之举
搜求和抢劫中华文化典籍,是日本侵华战争的一项重要内容和目标。整个抗战期间,日本军方有计划地对我国珍贵古籍进行了大规模的掠夺和破坏。彼时,一些非政府机构和民间文化人士,对日军的文化侵略进行了有效抵抗和坚决斗争。《暗斗》一书通过现代文学家、社会活动家郑振铎的书生视角,揭示了文化抗战的两个相互交织的维度:一是文化实体的物理存续,二是民族精神的价值救赎。
在全民族浴血奋战的艰苦岁月里,该书主人公郑振铎与社会团体“文献保存同志会”的同仁,于1937至1945年,在上海沦陷区抢救出约六万册文化典籍,其中部分运至香港后被日军劫运日本,直到抗战胜利后追索回归。郑振铎及诸同仁守护的不仅是古籍文献、历史文物这些物质载体,更是其所承载的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和精神血脉。
当日寇的铁蹄踏破国土、踏碎山河,文化就成为连接断裂历史时空的唯一纽带。郑振铎所敬奉护持的每一部典籍、每一件文物,都成为抵抗敌人文化侵略的堡垒,成为中华民族记忆的锚点。这种敬奉与护持超越了简单的物质保存,升华为一种精神仪式——通过保存中华文化符号和文脉,进而保存中华民族的存在理由和身份认同。
书生觉醒:从文化消费者到守护者
该书对中国近代书籍史进行了一次深入考察,并从戏曲研究、古籍收藏、文化交流等学术维度上,来深彻理解郑振铎“收异书于兵荒马乱之世,守文献于秦火鲁壁之际”的重大意义。作者吴真教授以深沉的笔墨描述了郑振铎在战乱中佑护古书典籍的场景和心绪:“夜色如墨,他的心中却燃着一盏灯,那是两千年的文脉,是民族不灭的魂。”如此描写不仅具有文学美感,更蕴含着深刻的象征意义。
《暗斗》是一部以郑振铎全集、日记、年谱等一手文献资料为主要依凭,对郑振铎生平经历和学术功业进行细密考证和缜密阐释的史学专著。书中通过郑振铎的内心独白,展现这一角色的根本转变:“我曾以为,书生不过是历史的记录者,纸上的墨迹永远无法阻挡真实的刀剑。直到我看见,当典籍化为灰烬,一个民族的记忆也开始模糊。”郑振铎这一觉醒的过程,实则是文化主体性的建构过程——主人公充分认识到文化的消亡比领土的沦陷更为可怕,因为它直接威胁到一个民族的精神根基。这种主体性的萌发与觉醒,使郑振铎从一个文化的消费者,转变为文化的生产者与守护者。
郑振铎所从事的文化保护工作,不仅是对过去历史的保存,更是对未来希望的塑造。正是通过保存文化记忆,郑振铎为战后民族复兴保留了精神火种,为文化重建提供了可能。这一过程体现了知识分子的文化领导力——在最严峻、最黑暗的时刻,成为民族精神的守护者和引领者。
《暗斗》一书通过展现抗战史上鲜为人知的文化抗战,一方面填补了文化抗战研究的学术空白,另一方面借助书籍辗转的微观视角,重构了近现代知识分子群体在民族危亡时英勇御敌的精神图谱。
作者凭借场景复盘和史料还原,让读者看到了郑振铎等文化先辈在抗战烽火中的真实处境:既要躲避日伪的追捕与围猎,又要面对生活的困顿与窘迫,还要承受来自各方的攻击与压力。正是在这样一种险恶境遇中,郑振铎义无反顾地自觉担负起抢救古籍文献的重任,正如他在书中所说:“我要把这保全民族文献的一部分担子挑在自己的肩上,一息尚存,绝不放下。”这种在文化战线上的坚守与抗争,与在正面战场上的浴血奋战,同样需要胆识和谋略。
抵抗诗学:记忆坚守与意义重构
《暗斗》一书最独特的贡献之一,是构建了一种“抵抗的诗学”。与武力抵抗的显性、直接、外露迥然有别,文化抵抗表现为一种隐秘、内敛、持久的力量。作者吴真教授通过诗化的语言,将这种抵抗美学化、哲学化,使之成为一种精神现象学的研究对象。书中有这样一段精彩描述:“他(郑振铎)的武器是毛笔,战场是宣纸,弹药是墨汁。每一次落笔,都是一次无声的爆炸,在文化的战场上炸开一片光明。”这种诗化的表达,不仅赋予了文化抵抗以美学形式,更揭示了抵抗的本质——真正的抵抗发生在意义层面,是通过重新诠释世界来夺回被侵略者篡夺的意义空间。
在战争语境下,记忆成为权力斗争的场域——征服者试图抹去被征服者的记忆,以建构新的历史叙事;而被征服者则通过保存记忆,抵抗这种文化殖民。郑振铎所护持的每一份文献,都是一枚“记忆的种子”,这些“记忆的种子”在适当的时候将破土、发芽、生长,重新恢复被中断的历史连续性。这种文化记忆的保存,实则是对抗历史虚无主义的武器。书中有一段深刻的反思:“历史不是过去发生的事,而是我们今天如何讲述过去。每一代人都必须重新发现自己的历史,否则就会被别人的历史所吞噬。”这一观点触及了文化抵抗的核心——抵抗不仅是保存物质遗存,更是保持历史诠释的自主权。郑振铎的文化抗战,本质上是为民族争取讲述自己故事的权利,防止民族历史被征服者的叙事所覆盖。
《暗斗》一书以诗性的智慧告诉读者:文化的韧性不在于它永不破碎,而在于它总能在破碎后重组;民族的精神不在于它永不受伤,而在于它总能在创伤后重生。在这个意义上,书生的文化抗战从未结束,它在人们每一次对文化价值的捍卫中延续,在人们每一次对历史记忆的反思中重现。
(作者为黑龙江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刘金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