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诚君，中国人民银行江苏省分行党委书记、行长，国家外汇管理局江苏省分局局长

一、研究背景与核心关切

近五十年来全球气温上升速度创下近两千年纪录，极端气候事件频发且呈加剧态势，气候风险由环境议题逐步外溢为经济社会运行的系统性约束。巴黎协定确立温控目标与全球行动框架，将升温控制在工业化前水平2℃以内并努力限制在1.5℃以内，推动各国在制度、技术与产业层面持续加码减排行动。中国提出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并以双碳1+N政策体系推进经济社会绿色低碳转型。在这一宏观坐标下，减排约束与转型压力将更集中地落在能源、电力、钢铁、建材、化工等高碳行业：其既是国民经济的重要支柱，也是温室气体排放的重要来源，转型成效直接牵动双碳目标进度、产业链供应链稳定、能源安全保障以及新质生产力培育。

二、高碳行业转型的战略意义与现实挑战

高碳行业转型的战略意义不仅在于排放规模，更在于其对产业体系的牵引效应。一方面，全球绿色贸易规则与碳约束加速重构，高碳产品在国际市场面临更高的合规与成本压力，企业需要通过工艺改造、能效提升、原燃料替代与产品绿色化来降低碳成本并提升竞争力。另一方面，高碳行业是能源资源消耗的主要领域，推动能源结构优化、资源循环利用、流程再造及碳捕集利用等技术路径的应用，有助于提升供给体系韧性与资源配置效率，也与能源自主可控目标形成更强的同向性。与此同时，传统产业与数字化智能化、氢能、先进储能等前沿技术的融合，会催生低碳零碳新工艺、新材料、新装备，推动绿色低碳技术从研发走向产业化，从而为转型提供新的增长曲线与产业升级空间。

但在现实推进中，高碳行业转型往往面对更硬的约束：存量资产锁定效应突出，既有设备与工艺形成路径依赖；改造投入大、回收周期长，现金流与资本开支在短期内呈现明显张力；关键技术路径与商业模式仍存在不确定性，部分绿色低碳技术尚未成熟且成本溢价较高；政策、标准与监管规则仍在演进，信息披露口径与可操作评价标准有待进一步完善。在这些因素叠加下，若缺乏稳定预期与可持续融资支持，转型容易出现两类偏差：一类以短期压产换指标，减排进度看似加快但产业能力受损；另一类以一刀切退出替代系统改造，导致产业链与金融链风险共振。

资金需求规模进一步凸显了转型的资本密集属性：我国2024—2030年实现碳达峰的资金需求规模约25.2万亿元，2031—2060年总资金需求规模约243万亿元。尽管绿色金融项目支持目录已形成重要政策依据，但对大量仍处高碳区间的存量主体而言，仍可能面临融资约束：高碳存量资产估值偏低、节能改造环境效益缺乏统一评价口径、转型绩效难以持续核验等，都可能抬升融资难度与转型成本。如何以金融手段在稳增长、稳就业、稳预期与稳减排之间实现更好的动态平衡，构成文章的关键问题意识。

三、转型金融的提出：从绿色金融补位到路径校准

在上述结构性矛盾之下，转型金融作为对绿色金融的重要补充被提出。其要义在于：面向高碳行业与高排放主体，为仍处高碳区间但已承诺并实施转型的经济活动提供金融支持，通过市场化手段推动主体制定科学、可执行的减排路线，实现渐进式、有序转型。相较于主要聚焦纯绿项目的绿色金融，转型金融更直接面对灰色存量与棕色资产的改造任务，强调在不可退出与难以转型的现实约束中，形成兼具约束与激励的融资安排，避免因融资断供而拖延改造、抬升风险或诱发行为扭曲。

转型金融的关键不在概念包装，而在校准机制：一方面要防范假转型、洗绿与漂绿，维护市场信任；另一方面要避免标准过严导致真实转型主体被排除在融资渠道之外。校准的含义可以理解为三重对齐：其一，明确转型活动边界与阶段性目标，使转型路径可分解、可衡量；其二，完善信息披露，使承诺、路径与绩效在同一套口径下可核算、可比对、可追溯；其三，形成与转型进度相联动的金融激励与约束，使资本成本能够随绩效动态变化，从而把不确定性逐段切割并纳入定价。国际层面，相关组织围绕转型承诺与行动一致性评估、债务融资披露与可信转型原则等形成多种框架。尤其是G20转型金融框架的提出，为各国政策设计提供了更系统的通用骨架，涵盖转型活动界定标准、信息披露要求、工具创新、政策激励以及公正转型考量等关键要素。

四、中国转型金融框架的推进：标准、工具、披露与合作的协同

立足我国高碳行业转型实际，人民银行启动转型金融研究，强调绿色金融与转型金融有效衔接、国内实践与国际协调并重，推动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转型金融框架体系。其推进路径体现为从规则到市场的递进：一是围绕重点行业构建可量化转型金融标准，并在试点地区推动推广应用，使金融机构在识别、尽调与授信中拥有相对一致的口径。二是支持金融产品与服务创新，发挥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的引导作用，鼓励发展转型贷款、基金、股权融资等专属产品，支持发行转型债券、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等直接融资工具，同时通过保险、担保等方式健全风险分担机制，提高金融机构介入的可持续性。三是完善信息披露与第三方评估认证安排，提升市场可信度与可比性，为动态定价与风险管理提供数据基础。四是加强国际合作与经验分享，促进规则协调与互认，降低跨境资本与贸易在碳约束下的摩擦成本。

五、地方实践样本：江苏1+N+N转型金融支持体系

区域试点的意义在于把抽象框架转化为可运转的制度装置。江苏作为经济与工业大省、能源消耗与碳排放大省，探索形成1+N+N转型金融支持体系：以转型融资主体认定评价标准为牵引，配套转型金融支持经济活动目录与产品服务模式，推动金融资源精准支持传统行业绿色低碳转型。江苏结合产业与能源结构，围绕石化、化工、钢铁、有色、印染、航运、建材、造纸等高碳行业制定支持目录；通过制定主体认定评价标准、组建专家库评审，将符合条件的企业与项目纳入主体库并实施动态管理与定期核验，提升金融机构识别与对接效率；同时鼓励金融机构为入库企业提供专属服务，并建立转型效果评估机制，按半年或年度周期核验碳排放总量、碳排放强度、产品碳足迹等关键指标，确保资金投向与减排绩效相匹配，从制度上压缩“假转型”与洗绿、漂绿空间。

六、结论与展望：以制度化校准促成循碳渐进的有序转型

高碳行业绿色低碳转型是一项长期性、系统性工程，需要政策、市场与技术协同发力。金融体系在其中的作用，不是替高碳主体购买时间，而是把时间转化为可验证的减排进度，把不确定性转化为可定价的风险结构。面向未来，转型金融的完善重点仍将围绕标准体系与披露机制的统一、产品工具与市场机制的丰富、气候风险管理能力的提升、科技产业金融融合的深化、公正转型的约束嵌入以及国际合作与制度型开放的推进展开：通过探索碳账户等基础设施强化精准核算与动态管理，通过丰富转型金融工具与风险分担机制改善期限匹配与风险定价，通过将气候风险纳入全面风险管理并开展压力测试与情景分析守住金融稳定底线，通过支持关键绿色技术研发应用与产业链协同降碳提升转型质量，并在国际层面推动标准互认与市场互联互通。总体而言，文章强调的循碳渐进，并非降低目标雄心，而是在更可执行的路径刻度下，将高碳行业转型写成能够核算、能够结算、能够持续推进的制度化进度。

原文出自： 循“碳”渐进：转型金融校准高碳行业减排路径[J].金融市场研究，2025,(12):1-7.

编辑：王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