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钛媒体

字少事大。这是很多人看完国家市场监督管理局总局1月9日发布的消息后的感觉。

近日，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办公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对外卖平台服务行业市场竞争状况开展调查、评估。这意味着，2025年那场可以载入中国商业史册的外卖大战，已经引发了监管部门的反馈。

正如《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办公室有关负责同志答记者问》中所说，“本次调查评估是委员会办公室表达竞争关注、评估垄断风险、规范市场秩序的重要举措，将通过现场核实、当面访谈、问卷调查等方式，深入了解外卖平台竞争行为，广泛听取平台内经营者、新就业群体、消费者等各方意见，全面调查市场竞争状况，组织开展分析论证，传导监管压力，提出处置措施。外卖平台要积极配合市场调查、评估工作，严格落实反垄断合规主体责任，有效防范化解垄断风险，公平参与市场竞争，促进外卖平台服务行业创新和健康发展。”

值得注意的是，本次监管机构提及的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下称“反垄断法”），一般在反垄断法律体系中，《反垄断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都是基石，并配套一系列相关法律法规，形成一个完整的法律体系。目前，我国的《反垄断法》于2022年做了最新的修正，而《反不正当竞争法》在2025年刚刚做了最新修正。

《反垄断法》及其法律体系无论在法理层面还是在实践层面，都属于变化比较快、法学理论艰深、法律概念比较晦涩的一类，可能和普通人的体感认知有很大不同。比如反垄断法中“轴辐协议”这样的法理概念，可能普通人仅仅望文生义也很难理解，这个术语的含义和界定。我国《反垄断法》没有出现“轴辐协议”这个词，但是对于纵向协议和横向协议都有相关认定。

笔者举此例是想说明，国家有关监管部门启动对外卖行业的反垄断调查，其调查认证过程是一个专业的执法部门，特别是考虑《反垄断法》等重要法规刚刚修订时间不久，正需要大量的司法实践来完成对法律本身的“实证”工作。甚至在一些法律的理解方面，专业法律人士也存在不同意见甚至较大分歧。因此本次反垄断调查，不大可能会出现一方大获全胜、一方满盘皆输的局面。

新反垄断法剑指平台经济

根据公开信息，《反垄断法》在进行了2022版修订后，明显加强了对平台型经济组织的反垄断约束。具体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关于垄断协议的规定。

核心在第十八条的规定：禁止经营者与交易相对人达成下列垄断协议： （一）固定向第三人转售商品的价格； （二）限定向第三人转售商品的最低价格； （三）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认定的其他垄断协议。 对前款第一项和第二项规定的协议，经营者能够证明其不具 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的，不予禁止。 经营者能够证明其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低于国务院反垄 断执法机构规定的标准，并符合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规定的其 他条件的，不予禁止。

这一条主要指的是反垄断法中所称的“纵向垄断协议”。

《反垄断法修正案》第十九条新增了如下规定，“经营者不得组织其他经营者达成垄断协议或者为其他经营者达成垄断协议提供实质性帮助。”

那么参考外卖大战的情形，我们可以知道，平台方与经营者之间是否存在纵向垄断协议，应该会是监管部门审查的一个重点。即使没有明显的协议，“实质性帮助”则是一个补充认定条款。

也就是说，对于纵向垄断协议，《反垄断法修正案》第十八条第二款设置了豁免条款，“对前款第一项和第二项规定的协议，经营者能够证明其不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的，不予禁止。”安杰律师认为，这涉及一个法律原则的转变，修正之前，我国采取的是“本身违法原则”（per se illegal），修正之后采取“合理原则”（rule of reason）。简单说前者是只看行为是否实施，实施即违法，不考虑其他。而合理原则则提供了抗辩的回旋余地。

不过对于此，杜广普律师就表达了不同看法。在他的署名文章中，他认为，”本次修法虽然明确了当事人可以就案涉RPM不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提出抗辩，但实际上是在法律层面明确支持了执法机构以往采用的“原则禁止加例外豁免”的分析路径。之后在查处RPM（转售价格维持行为）案件时，执法机构仍然无需就案涉RPM行为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承担举证责任。

纵向垄断协议还存在“安全港”制度，对于安全港制度的适用，需要看监管机关的执法倾向。这就像足球比赛中，同样是一套足球规则，同样是身体对抗，英超赛场裁判的宽松程度全世界首屈一指。金杜律师事务所在公号发表文章认为：需要注意的是，根据《反垄断法》和《禁止垄断协议规定》，即使经营者的纵向非价格限制因市场份额超标而未能适用“安全港”制度，也并不直接推定具有违法性，而是需要有证据证明相关协议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禁止垄断协议规定》第十六条规定，不属于明确列举的横向垄断协议和纵向价格垄断协议的其他协议，“有证据证明排除、限制竞争的，应当认定为垄断协议并予以禁止。”

所有的反垄断或者反不正当竞争问题，价格都是个核心参考因素。在外卖大战中，价格问题也是餐饮小业主争议最大的问题，因此这个问题究竟该如何认定，还有待于监管机关给予权威结论。由于反垄断法的专业性很强，

值得注意的是，《反垄断法修正案》第三十七条新增规定，“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应当健全经营者集中分类分级审查制度，依法加强对涉及国计民生等重要领域的经营者集中的审查，提高审查质量和效率。”这也说明了，为什么监管部门会对外卖领域进行审查，因为关乎“民生”。

反垄断法对于平台经济第二个大影响，是关乎算法霸权。

12月4日，由市场监管总局组织起草的《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正式发布，发布之后，央视焦点访谈做了一期节目。里面提到三个主要问题，补贴大战、幽灵外卖、外卖小哥权益。早年前《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一文反映的问题，到了2025年年末仍旧很突出，接受节目采访的专家提到：“平台经济商业模式是高度依赖算法，这一次条款在具体规定里面把一些安全的因素纳入进去。消费者包括骑手也可以以一定的方式参与到算法过程中。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影响，也就是说把原来所理解的算法‘霸权’慢慢打破。”

而这一点，在《反垄断法》中也有体现。《反垄断法修正案》总则部分新增加一条，作为第九条，明确规定“经营者不得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资本优势以及平台规则等从事本法禁止的垄断行为。”相关内容新增在总则部分，意义大影响深，对于其他具体制度及其适用均有指导价值。

中国政法大学副校长、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时建中指出，发生在平台经济领域的垄断行为，例如“二选一” “大数据杀熟”“自我优待”“扼杀式并购”等，都涉及数据行为、算法运用和数字技术，具有特殊性。海量数据聚集是垄断的基础，歧视的算法是垄断的利器、强大的算力是垄断的支撑，雄厚的资本实力是垄断的保障。平台经济健康发展需要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这一公共产品是市场自身无法提供的。

维护市场秩序需要政府的有形之手，需要更好地发挥政府的作用。本次修法尊重数字经济的竞争规律，围绕平台经济领域竞争的核心要素进行立法。在现阶段，在法律层面做原则性规定，释放了清晰的政策信号，十分必要、非常适度。

平台经济是集成式经济，通过信息通信及数字技术将许多法律关系集成到一起。消费者线上消费只需要按几个键下去，就会触发平台服务法律关系、商品买卖或者服务法律关系、资金流转法律关系、物流服务法律关系等诸多法律关系的产生、变更或者终止。反垄断执法需要准确解构这些法律关系，并且高度关注平台经济及其竞争行为的特殊性。

由此可见，无论监管部门审查的结果如何，都必然将促进平台经济的组织者，进一步完善自身的流量和算法机制，平衡好商业与公共利益的关系。

认真地去搞即时零售吧

面对监管部门的动作，三大平台都纷纷发表了回应。美团称：坚决拥护国家开展外卖市场竞争调查评估。淘宝闪购称：坚决维护行业公平有序竞争京东外卖称：坚决支持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办公室开展外卖行业调查评估。

笔者从长期观察消费零售行业的角度看，认为即使没有监管部门的介入，2026年也不大会出现同等规模的外卖大战。2025年特别是夏季以奶茶大战为切入点的外卖大战，更多是战术性质，承担了平台方对于整个系统的压力测试、流量在不同APP切换与导入等职责。从消费者的角度看，外卖餐饮是一日三餐刚需消费的延伸，其消费总量和频次其实是恒定的。比如算上下午茶和夜宵，一个人的消费频次就是一天5次。如果真的想用外卖来引流，促进即时零售这个大市场的发展，那么2026年，显然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远比继续打补贴大战重要。

首先是核心品类的深耕。其实在即时零售发展的前几年，已经从全品类的混战进化到了一些核心品类精细化发展的阶段。比如酒水、宠物、美妆、成人用品等。2025年爆发的外卖大战，一定程度上会导致流量和资源的重新集中，从商品零售端抽离，集中到了餐饮这个市场。而在2026年，随着外卖大战的散去，一些优质资源和流量应该重新回流到已经有了不错发展的细分市场，平台也应该继续加强对细分市场的深耕。

第二，即时零售的主战场，还未打开。

谈及餐饮用户到即时零售的转化，一些业内人士始终对此抱怀疑态度。理由之一就是即时零售在整个电商大盘的占比太小，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笔者认为这些业内人士犯了一个基本的认知错误，那就是即时零售的增量不仅来自传统货架电商市场，更来自广大的线下市场。

根据2024年的社会零售总额，2024年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全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48.79万亿元，同比增长3.5%，其中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占比提升至27%，规模达13.08万亿元。2025年的社零数据还未公布，考虑到家电补贴等因素，其占比一定会进一步提升。但是即便如此，社会零售总额的大头仍旧处于线下市场。

笔者在此前分析即时零售的文章中多次强调过，即时零售能够发展到今天，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改变了发展早期对于大型零售连锁企业O2O的依赖，改而发力中小商家、鼓励小业主入局，才有了今天的即时零售大爆发。那么传统的零售企业是否至今对此还是视而不见？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至少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大连锁们也已经改变了思维。由于山姆中国在我国大陆市场的发展十分迅猛，除了商品供应链层面的影响，很多零售企业也看到了山姆中国独创的“门店+卫星仓”模式的威力，不少零售企业都开始效仿借鉴，门店+前置仓两条腿走路，也会成为2026年重要的行业趋势。因此，即时零售的模式从一开始就是“水陆两栖物种”，用传统电商的天花板来评估即时零售的市场空间，显然是有问题的。

但是，另一方面，即时零售的本质是零售业，小业主们就是每天都要细水长流的做生意，不停的对货盘进行微调，基于有限的SKU和有限的流量来做点位的精细化运营，而习惯了大水漫灌的平台，能否真正地持续给小业主赋能，才是未来即时零售的生死门。（作者|房煜，编辑|陶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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