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 礼（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研究员）

　　近日，西班牙《机密报》网站刊发了社会语言学家拉斐尔·德尔莫拉尔关于全球四大语言处于“黄金时代”的论述，为我们审视语言传播提供了他者镜鉴。文章指出，一种语言的生命力取决于使用者规模及母语使用者比例、社会功能完整性与代际传承的连续性。就母语使用者数量和技术领域发展而言，中文是全球第一大语言。中文未来的增长将主要依靠“作为外语的学习”，且这一进程将是“稳健温和的”。

　　这提示我们，中文已具备坚实的基本盘，但要形成全球性的深层影响力，就不能仅满足于学习者数量的增长，而需重塑其传播叙事。如何评价中文叙事是否有效？我们可从三个关键维度来把握：

　　一是深度，即叙事触及时代真问题的能力。中文应直面全球学习者、使用者的真实关切与全球性议题，让中文成为应对人类共同挑战的思维工具。比如，用中国沙漠治理案例探讨全球土地退化对策，引发跨文化的深度思考。

　　二是准度，即叙事能有效抵达并触动受众的能力。这意味着中文传播需主动融入社交媒体、短视频等新生态，通过设置议题、激发互动、培育社群，将单向文化“展示”转化为双向文明“对话”，在信息洪流中产生真实回响。如李子柒传播“中式美学”，成为中华文化出海的标志性符号。

　　三是温度，即叙事直抵人心的情感力量。无论是《大力山的姑娘》展现乡村教师廖美香的坚守，还是《中国志愿者》讲述张广瑞及其团队在非洲反盗猎、传递环保理念的足迹，这些纪录片中的鲜活个体，将宏大叙事转化为具体人物的生命故事，与全球学习者建立起情感联结。

　　这三个维度构成了我们审视中文叙事有效性的基本尺度。以此观之，中文传播需要处理好三大关系：

　　在母语根基与外语传播之间搭桥。中文的母语社群基础深厚，赋予其叙事天然的可靠性，但当它走出国门时，必须超越母语文化移植或语言简化。比如，当讲述中国高铁，不再只提里程数字与操作术语，而是将其转化为克服复杂地质的工程探索故事，学习者便能跨越认知距离，在技术的叙事中建立情感的连接。

　　用人文内涵柔化技术表达。西班牙学者提出，中文在科技领域“表达高效”，但纯粹的“硬件”叙事容易塑造出冰冷的技术形象。真正的吸引力在于同时展现其背后的科学精神与人文思考。这种平衡同样应注入最基础的语言单元——汉字的讲授，让横竖撇捺折不再只是汉字笔画，而成为一扇窥见中华思维与生活美学的窗户。

　　从稳健增长转向主动塑造。中文国际传播不能仅靠自然延展，而应积极参与全球话语的构建。相较于英语在学术、文化领域的强大议程设置能力，中文叙事需要更前瞻的视野和设置议题的胆识。

　　深入上述命题，需要推动中文传播从“关于中国的道白”转向“与中国及世界共同关切相连的对话”。我们称之为“共在性叙事”，其核心是培育一种“互为主体”的理解，让中文学习成为中外“共同理解世界”的入口。具体而言，需在三个方向继续突破：

　　一是深化议题联结，让中文嵌入全球对话。叙事的力量源于对真问题的回应。这意味着，我们要主动将人工智能伦理、数字经济等中国实践，置于全球框架中加以阐述。例如，北京大学的“汉语史标注语料库”用AI技术活化古籍，就为全球濒危语言的数字存续提供了具有对话价值的“中国方案”。

　　二是创新传播形态，创造可分享的文化符号。好的叙事自带传播力。例如，一部记录中外科学家合作的纪录片《北京人：人类最后的秘密》，一款融入中国文化线索的游戏《黑神话：悟空》，都是可体验、可传播的中文“流量”。

　　三是激活价值共鸣，从生命故事抵达文明智慧。真正的认同，源于深刻的情感与价值共振。喀麦隆学者杜迪深入分析本国语言生态，成功编写中文教材《你好喀麦隆》。他将中文从一门外语转化为推动本土教育创新的工具，更以此架设起文明互鉴的桥梁。这个从学习者成长为人文对话使者的故事，让“和而不同”的哲思摆脱抽象，成为可感可触的实践。

　　共在性叙事的落地，并非空中楼阁，它必须依托于坚实而灵活的系统支撑，这正是国际中文教育可以发挥关键作用的领域。为支撑上述叙事转型，国际中文教育可从以下四个层面持续协同发力。

　　首先，开发“活教材”，构建开放对话的知识载体。教材编写需采用“全球议题—区域案例—中国视角”的逻辑，促进文化交流与文明互鉴。教材本身应成为引发思辨、鼓励共创的平台，而不仅是知识的容器。这种开放性亦需延伸至学术资源建设领域，使中文成为专业探究的工具。

　　其次，培养“叙事设计师”，重塑教师的关键角色。教师需从知识的传授者，转型为“中文+专业职业”学习场景的“设计师”与对话过程的“引导者”。这也就意味着，教师需要具备跨学科整合能力、项目制学习设计能力，以及赋能学生运用中文进行本土问题分析与方案构建的能力。

　　继而，革新评估体系，增设“叙事素养”指标。我们需系统构建“文明互鉴教育指数”，包括语言能力、文化阐释能力及故事化能力等多个维度，衡量学习者在认知解读、共识构建、叙事传播等方面的综合素养，从而引导教学实践由“工具掌握”向“人文对话”深化。

　　最后，拓展“话语朋友圈”，构建文明对话的交流网络。中文影响力的拓展，应在与其他语言文化的深度协作中实现。我们需主动与其他语言的文化教育机构建立合作，共同开发多语种项目。

　　中文的影响力，终将体现在它能为世界带来怎样的文明对话与思想启迪。中文能否成为数字时代的关键语言，不仅在于它被多少人使用，更在于它能否讲述打动心灵的故事、提出激发思考的议题、回应人类共同的挑战。这不仅需要我们生动地讲述中国，更需要我们真诚地倾听世界，在对话中寻找共鸣，在共创中实现理解。

　　西班牙学者描绘的“黄金时代”图景，既是对中文现状的确认，更是对未来的叩问。它提醒我们：强大的语言基础只是起点，真正的“黄金时代”需要用更具连接力与感召力的叙事去主动开创。中文的“黄金时代”，不是一份静态的成绩单，而是一场需要主动叙事的动态征程。中文的“黄金时代”，不在遥远的别处，而在每一个跨越文化的对话瞬间，在每一次通过中文实现的彼此理解，在每一段由不同语言背景的使用者共同编织的叙事之中。这是一场没有旁观者的进程——每个人都可以是叙事的参与者、文明的桥梁、未来的共创者。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1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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