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6日,以色列政府宣布正式承认非洲之角政治实体“索马里兰”为“独立主权国家”,成为联合国内部目前唯一公开承认索马里兰的成员国。该决定随即遭到索马里联邦政府的明确反对,并引发非盟、阿盟、海合会、伊合组织等多个地区性和国际组织的批评。我国外交部也表明严重关切、坚决反对。各方分别通过声明或发言,强调维护索马里主权和领土完整的重要性,并指出相关行为可能对地区稳定及国际法秩序带来长远的负面影响。
此次事件不仅是多重外部力量博弈下的“承认政治”表演、中东地区冲突向非洲之角的蔓延,还是美国国内矛盾外溢与回流的表现。
当地时间2026年1月6日,索马里兰地区哈尔格萨,以色列外交部长吉迪恩·萨尔会见索马里兰地区当局领导人阿卜迪拉赫曼·穆罕默德·阿卜杜拉希。视觉中国 图
“非洲之角”:风暴外围?
索马里兰并非首次因其“外交”动作引关注。自1991年单方面宣布“独立”以来,索马里兰长期处于国际社会相对边缘状态,寻求与部分国家和地区建立“准外交关系”。近年来,索马里兰当局通过一些象征性举措,虽未改变其法理地位,但提升了国际可见度。2020年7月,索马里兰当局与我国台湾地区建立所谓“互设代表机构”的关系,一度大幅提升了曝光度,也使自身逐步被纳入更为复杂的地缘政治议题之中。
自2023年10月底以来,红海航道的安全形势显著恶化,原本被视为“外围地带”的非洲之角更多地进入了地区和域外主要行为体的战略视野。索马里兰试图借此机会参与地区议程,强化与域内外力量的合作。在2025年12月26日宣布承认决定时,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称双方将加强合作,涵盖农业、卫生、科技及经济等领域,强调此举是在“亚伯拉罕协议”精神下的外交性质互动。
索马里联邦总统哈桑·谢赫·马哈茂德(Hassan Sheikh Mohamud)指责这一承认可能与巴以战事及以色列的战略有关;一份来自伊斯兰合作组织的联合声明中也提到,反对将承认索马里兰的企图与巴勒斯坦问题关联。但索马里兰方面目前否认了关于美以驻军与接收加沙地带巴勒斯坦人迁入的外界传闻。
以色列的承认举措并不突兀,可置于近年来中东地区冲突外溢至非洲之角的大背景下观察。以色列媒体Ynet等分析指出,这一外交动作可能与以色列寻求在红海-亚丁湾“海洋走廊(maritime corridor)” 加强战略布局有关,很大程度上受也门胡塞武装对航运安全造成的压力影响。
以一次政治承认换取未来免受来自南方的供给与通航威胁,对倾向于先发制人和安全至上的以色列而言,或许是一桩“好交易”。红海是连接地中海、印度洋和全球能源通道的重要枢纽,未来若能在扼守红海咽喉的非洲之角设立军事设施,以色列将成为举足轻重的“棋手”,实质性改变红海地缘战略格局。此举还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促使其他国家加速在非洲之角布局,进而加剧竞争,使得这一地区原本就脆弱的安全环境雪上加霜。
如今,加沙地带这一巴以冲突的“台风眼”似乎暂时平息,实现总体上的大规模停火。但战争风暴的阴影仍威胁着天幕之下的每一个平民;其外围气流也仍在持续扩散,将动荡与不确定性卷入更广阔的地缘空间。
在联合国安理会就该事件举行紧急会议时,美国的表态兼具默许与保留。一方面,美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在会议上辩称以色列同其他国家一样拥有“平等开展外交”的权利;另一方面,美国官方也明确表示对索马里和索马里兰的地位政策“保持不变”。尽管美国正阶段性地将战略重心回缩至西半球,但其通过支持核心盟友以强化在非洲之角的安全存在、推动“亚伯拉罕协议”扩容,仍能维持战略影响力,这也与其在红海发动军事行动时打出的“航行自由”旗号一脉相承。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29日,美国纽约,联合国总部,安理会会议厅,安理会代表就国际和平与安全面临的威胁举行会议。视觉中国 资料图
“小摩加迪沙”:少数族裔的声音与压力
在非洲之角相关事务更受关注的同时,美国国内的索马里裔民众却面临日益加剧的身份认同焦虑与社会压力。
20世纪90年代索马里内战爆发后,该国大量移民和难民流向北美,在美国逐步形成规模可观、代际结构较为稳定的索马里裔社群。随着人口规模扩大和公民身份比例上升,该群体在政治上逐渐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在少数族裔社区组织、宗教网络和民选代表的共同推动下,索马里及非洲之角相关议题开始更频繁地进入公众舆论、地方议会与国会讨论。其中,2018年当选的索马里裔国会议员伊尔汗·奥马尔(Ilhan Omar),成为该群体政治参与的重要象征人物。阿卜迪·瓦萨米(Abdi Warsame)等索马里裔政治人物也曾作为民主党成员在明尼阿波利斯市议会等机构担任公职。
明尼苏达州拥有美国数量最多的索马里裔人口。根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2025年12月报道,明州约有10.8万名索马里裔美国人,其中绝大多数拥有合法居留或公民身份,约8.4万人集中在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双子城”都市区;而位于明尼阿波利斯市的雪松河河畔社区(Cedar-Riverside neighborhood)因聚集大量索马里移民,被当地媒体称为“小摩加迪沙”(编注:摩加迪沙为索马里首都)。社区内清真寺、索马里语标牌和传统市集随处可见,成为文化传承乃至政治动员的重要节点。
特朗普二度当选后,强化了针对“非法移民”的执法与舆论动员。索马里裔社区即便多数拥有合法身份也受此影响。多家美国主流媒体披露,特朗普本人于2025年12月下旬在一次政府会议中,公开表达对索马里移民群体的不满,使用了“没有贡献”“应该回(老)家”等明显消极的表述。几乎同一时期,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在双子城等地展开针对无证件索马里移民的新一轮行动。
尽管明尼阿波利斯市长雅各布·弗雷对索马里裔社群公开表达了支持之意,强调该群体对城市经济和社会生活的积极贡献,但身份危机仍笼罩着“小摩加迪沙”的街头巷尾。索马里裔居民在媒体采访中表示需时刻随身携带护照、绿卡等身份证明,以防突袭式盘查。
在自上而下的压力和日常化的不确定感之下,“小摩加迪沙”在保持社会动员能力的同时,也持续承受着心理压力与身份困境。国内政治未必能够直接决定对外立场,但足以改变决策者对外表态的收益评估。特朗普政府对以色列承认索马里兰事件的表态,与对国内索马里裔移民和难民问题的态度无法摆脱关联。
当地时间2024年11月7日,索马里兰哈尔格萨,一名男子在哈尔格萨战争纪念碑前手持索马里兰旗帜。视觉中国 资料图十亿美金“喂养未来”:驴象之争
此时,索马里裔正被深度卷入民主党和共和党斗争正酣、涉案金额巨大的“喂养未来(Feed the Future)”资金疑案。“喂养未来”倡议自2010年启动以来,始终作为美国全球粮食安全战略的核心之一。该倡议通过农业技术援助与产业链扶持,试图提升受援国的粮食自给能力。2025财年,美国国会为此项目拨款逾12亿美元,其中相当比例投向索马里及其邻国,以应对持续存在的营养不良危机与流离失所等问题。
然而,在美国国内移民议题高度政治化的背景下,该项目在2025年底被卷入新一轮党派争议。部分共和党议员与保守派媒体质疑该项目是“浪费”或“失控援助”,援引政府问责局(GAO)、国会研究处(CRS)等机构的报告指出索马里被列为“高风险受援国”,称大规模援助资金可能间接流向腐败网络或“索马里青年党”等武装组织。民主党则指出,索马里等“脆弱国家”若长期陷入粮食危机,不仅会加剧地区不稳定,也会通过难民流动、跨国犯罪和极端化传播等途径反向冲击美国本土的安全。
明尼苏达州索马里裔社区长期被视为民主党铁杆支持者。尽管人口数量在州总人口中占比有限,但在投票拉锯环节不可忽视。根据受明州政府支持的怀尔德研究(Wilder Research)公司“明尼苏达指南针(Minnesota Compass)”项目2024年的统计,该州索马里裔居民占全州人口1.5%左右。不过,该群体并非民主党绝对的“铁票仓”。明州地方媒体《萨汗杂志(Sahan Journal)》整理投票结果发现,2020年总统选举中,索马里裔高度聚居社区对民主党候选人的支持率普遍在80%以上,而到2024年,该比例在部分社区下降至约三分之二。
尽管尚未形成定论,这场围绕十亿美元巨额援助项目展开的党争,已然迅速波及索马里裔社群所在地的公共舆论场。案件被调查人员中包含了数十名索马里裔更是引发热议和部分对民主党移民政策的批评声音。在这件舆论场中被打上“索马里”标签的大案上表现强硬,也成为共和党打击对手、政治立威的手段。
在这种背景下,原本就亲以的特朗普政府若在联合国场合试图施压以色列收手,其国内政治收益有限,甚至可能被解读渲染为站在移民社群或是“高危援助对象”一边。因此,美国选择了程序性表态,但实质性维护盟友。
就在2026新年的第一天,美国纽约市迎来了首位穆斯林市长。一座被关闭的旧地铁站前,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的新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宣誓就职,手中紧握的是《古兰经》与美国宪法。这一幕被部分美媒视为移民“政治胜利”的象征。然而在当前美国国内反移民、反对外援助情绪升温的语境下,索马里及索马里裔群体受到的压力正被进一步放大。
从摩加迪沙到的“小摩加迪沙”,并非简单的国外冲突通过移民社区波及美国国内,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回流过程:外部承认政治与区域安全议题进入美国公众舆论政策视野的同时,美国国内的党争、身份政治与城市治理等固有问题,也在反过来塑造其对非洲之角事务的立场。在内部共识不稳固的情况下对外伺机而动、伸出“长臂”,终将承受反作用力。其利弊在短期内难以测度,但其存在长期都无法抹除。
在当前趋于碎片化的国际环境中,地区冲突与国内政治之间的界限正变得愈发模糊,也愈发相互牵动、持续外溢至更广阔的地缘政治空间。
(王利莘,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王利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