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济苏瓦会议厅外,新西兰外长温斯顿·彼得斯掷地一叹,简短地吐出一句:他们实际上没有提出任何理由,只是表示不同意。 这句话落地,会议厅门扉紧闭,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失望与沉重。刚刚结束的会议,如同一个被匆忙搁置的剧本,高潮未至,戛然而止。 两个小时前,彼得斯怀揣着一份联合声明的草稿,步入那间会议室。澳大利亚外长黄英贤,亦是神色严肃,似乎胸怀着一份明确的期待。如今,两个小时过去了,那份承载着诸多希望的草稿,静静地躺在那里,未被签署,更未以太平洋岛国论坛的名义宣告世界。

彼得斯没有点名批评,但矛头所指,早已指向了瑙鲁和基里巴斯。2026年8月7日,斐济首都苏瓦,太平洋岛国论坛外长会议在此隆重举行。来自18个成员国的部长和高级代表齐聚一堂,本应为九月初帕劳领导人峰会做准备,例行公事般地完成日常任务。然而,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却在会前悄然插入了一个尖锐的议题:就中国上月的一次导弹试射,共同发表谴责声明。 那枚导弹,是7月6日12时01分发射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的战略核潜艇,向太平洋相关公海区域发射了一枚携载训练模拟弹头的潜射战略导弹。新华社的官方消息明确表示,这是一项年度军事训练的例行安排,早已提前向相关国家进行了通报,符合国际法和惯例,且目标并非针对任何特定国家。监测机构的分析显示,导弹最终落入所罗门群岛、瑙鲁和图瓦卢之间的海域,甚至有报告指出落点距离图瓦卢专属经济区边界仅有咫尺之隔。中国仅仅在发射前数小时,便提前通知了少数国家。

导弹落点附近的岛国,反应各异。所罗门群岛、瑙鲁、图瓦卢,这三个名字在同一句话中出现,并非因为它们同舟共济,而是因为它们各自在衡量距离,在权衡利益。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彼得斯开始推动他的议程,试图在太平洋岛国间煽动一股同舟共济的气氛。 澳大利亚外长黄英贤,早已高声疾呼,希望中国能够意识到太平洋地区已经发出了非常明确的回应,并声称太平洋岛国论坛的大多数成员都对此次弹道导弹试射表示了深深的关切。她希望通过一份联合声明,强调太平洋岛国论坛的领导力,迫使中国收敛其行动。

然而,大多数与全体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太平洋岛国论坛的决策机制,根植于协商一致的原则。这意味着,哪怕有一个成员国提出反对,联合声明也无法以论坛的名义正式发布。 彼得斯事后向记者抱怨,那两个国家试图利用必须达成共识这一要求,将其变成一种否决机制,更直指他们是在按照某个外部伙伴的意愿行事。他甚至不惜口出惊人:我们已经非常明确地表示,我们认为外部人士不应告诉内部成员——也就是我们这些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数千年的人——我们应该采取什么立场。

然而,这番话自相矛盾。彼得斯痛斥外部人士不应指手画脚,但他自己又在做何等的事情?将18个成员国拉拢到新西兰预设的方向,只要稍有抵触,便被认定为迎合外部伙伴。这种逻辑上的漏洞,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岛国外长们,或许早已看在眼里。 瑙鲁和基里巴斯,最终选择了沉默。彼得斯声称他们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但理由,其实早已写在它们各自的国情之中,只是这份理由不在彼得斯的那份声明草稿里。

瑙鲁,距离导弹落点最为接近,对安全顾虑的担忧是人之常情。然而,担忧和签署一份谴责中国的政治性联合声明,是两码事。2024年1月24日,瑙鲁正式与中国恢复外交关系,不到一年时间,两国便签署了共建一带一路的合作文件。中方不仅提供集装箱货船采购支持,更帮助瑙鲁接入了国际货运干线,合作领域涵盖交通、产业、教育、医疗、体育、民生等方方面面。瑙鲁总统阿迪昂在接受新华社专访时,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双边合作已超出预期的欣喜之情。 基里巴斯的处境类似。作为横跨东西南北半球的唯一太平洋岛国,中基两国在农业技术援助、气候变化应对等领域展开了合作。基里巴斯副总统托阿图曾评价两国关系为太平洋岛国同中国发展关系的典范。

这两个国家,人口规模都相对较小。瑙鲁仅有一万出头,基里巴斯也不过十二万。对于这些小岛国而言,外交并非抽象的概念游戏,而关乎下一笔援助,下一个项目,下一次合作的机会。一份文件,一个姿态,都可能改变它们的命运。彼得斯声称他们没有给出理由——但真正的理由,从来不在那份声明草稿里,而是在它们各自的国家账本上。 彼得斯早已在会前放出豪言壮语,指责太平洋岛国未能集体批评中国是错失了机会,更豪言壮语地宣称在会议辩论中,是逻辑占上风,还是部分国家持有预设立场不肯松动,一切拭目以待。然而,拭目以待的结果,是那份声明最终未能通过。

一个细节值得关注。彼得斯在会后仍然坚持那两个国家没有给出任何理由,而太平洋岛国论坛秘书长巴伦·迪瓦韦西·瓦卡却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说法。他称,部长们在回应方式上存在分歧,是针对中国导弹试射的单独声明,还是更广泛地覆盖整个太平洋地区的导弹试射。他强调,不存在任何国家阻挠,各国都在表达各自的主权立场,部长们正按照太平洋方式——对话和协商——处理这些分歧。 瓦卡和彼得斯,描述的是同一场会议。一个人说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另一个人却说存在不同看法。将两段话并置在一起,可以清晰地看到,谁在试图简化分歧为阻挠,谁在承认分歧本身是正常的。

所罗门群岛外长里克·霍尼普维拉,作为此次会议的轮值主席,在会议开幕时发表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讲话:太平洋地区的议程必须继续由太平洋构思和塑造,并且只能由太平洋决定。 这段话没有提及中国,没有提及导弹,更没有提及谴责,但在特定的语境下,它指向非常明确:谁来决定太平洋岛国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霍尼普维拉更进一步指出,太平洋的团结并不意味着每个成员都必须持有完全一致的立场,而是要倾听彼此的国家情况和观点,努力达成反映地区集体利益的立场。这段话与彼得斯的话语形成了鲜明对比,彰显了对团结截然不同的理解。彼得斯理解的团结是18个国家签一份相同的声明,而霍尼普维拉理解的团结是18个国家坐在一起畅所欲言,即便意见不合,也视为常态。 图瓦卢,是另一个在这次事件中发声的国家。它与中国尚未建立外交关系。图瓦卢外交、劳工暨贸易部常务次长帕苏纳·图阿加在会议场边表示,导弹落点离图瓦卢非常近,且图瓦卢事先并未收到中国关于试射的通知。图阿加强调:我们不想受到任何强权威吓,我们不希望被这样对待。 他认为,只有太平洋地区以集体的方式发表一份非常强硬的声明,才能增强他们的立场。图瓦卢的立场,与瑙鲁和基里巴斯不同,但这种不同立场,本身就是太平洋岛国论坛存在的意义。如果18个国家的立场完全一致,那便无需开会讨论,直接发布一份文件即可。

彼得斯在会后留下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我们已经非常明确地表示,我们不认为应由外人告诉我们该采取何种立场,我们才是在这里生活了数千年的人。 这句话里的外人,在场的人都能听懂。但问题在于——当新西兰自己也在告诉其他岛国该采取何种立场时,外人和内部人的界限又该如何划分? 澳大利亚外长黄英贤在会后的声明中,说会议进行了关于我们共同承担责任以维护地区和平、稳定与安全的清晰而有力的讨论,并声称大多数太平洋领导人已经响亮而明确地表达了他们对中国弹道导弹试射的关切。这个大多数的使用,精准而意味深长,因为它并非全体。 最终,太平洋岛国论坛外长会议的公报中,并未提及这次导弹试射。但所有成员国都同意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希望在九月初于帕劳举行的领导人峰会上达成一致。 也就是说,这件事并未结束,只是被推迟了。华东师范大学亚太研究中心主任陈弘在事件发生后对《环球时报》评论道,将太平洋岛国之间正常的意见分歧包装成外部干预,实际上削弱了不同意新西兰立场国家自主外交决策的正当性。他认为,联合声明未获通过,恰恰反映出太平洋岛国的主体意识正在增强——它们不愿由别国替自己定义什么是威胁、什么是安全,更不愿由外部力量告诉自己应该如何处理同中国的关系。 这段话点出了一个结构性的转变。过去,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在南太平洋拥有显著的传统优势,而小岛国在安全、财政和行政援助方面对它们依赖较深。而现在,随着中国的积极参与,合作渠道增加了,岛国拥有了更多的选择。这种转变,并不意味着它们要倒向中国,更不意味着它们会与澳新对抗,而是意味着它们开始有条件地表达不的意愿。瑙鲁和基里巴斯,这次表达了不。它们没有否认导弹试射带来的安全担忧,也没有接受澳新设定好的政治答案,只是没有按照别人期望的方式表态。 对于长期习惯主导议程的国家而言,这种变化可能比一份声明的搁浅更为值得关注。苏瓦的会议结束了,彼得斯离开了斐济,那份没有被签字的声明草稿,不知被他放置于何处。但九月初帕劳的领导人峰会上,这个问题还会被重新摆上桌面。到时候,瑙鲁和基里巴斯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无人能预知。 霍尼普维拉在会议开幕时所说的那句话,也许可以作为这整件事的一个注脚:太平洋地区的议程必须继续由太平洋构思和塑造,并且只能由太平洋决定。 这句话本身并没有任何争议,争议在于,谁才有资格代表太平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