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岩在哪儿? 从名字就能猜到——一片长在岩石上的竹林。盛山多石,竹子却偏偏在石头缝里扎了根,长得郁郁葱葱,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韦处厚站在这片竹岩前,写下了这首五言绝句:
不资冬日秀,为作暑天寒。
先植诚非凤,来翔定是鸾。
前两句写竹子的品性。“不资冬日秀”——不依赖冬天来展现自己的秀美。很多植物都是在冬天凋零、春天复苏,但竹子不一样,它四季常青,不需要等到某个特定的季节才证明自己。“为作暑天寒”——却在炎热的夏天给人带来清凉。酷暑时节,竹荫之下,凉风习习,这是竹子实实在在的用处。
这两句看似写竹,其实写的是他自己。 韦处厚从长安的考功员外郎变成开州刺史,从权力中枢被扔到偏远山区,在别人看来是“失去了最好的位置”。但他想说的是——我不需要靠那个位置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就像竹子不需要靠冬天的秀美来证明自己一样,真正的才华,不需要外界的认可来加持。在困境中依然能发光发热,才是真本事。
后两句更有意思。“先植诚非凤,来翔定是鸾”——这里种下的本来就不是凤凰,但将来飞来的,一定是鸾鸟。
凤和鸾是什么? 在传统文化里,凤凰是百鸟之王,象征着祥瑞和高贵。《诗经·大雅·卷阿》里有一句“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凤凰只栖息在梧桐树上,只在高冈上鸣叫。后人就用“凤栖梧”来比喻贤才得遇明主。韦处厚在这里玩了个文字游戏——“凤”和“鸾”都是祥瑞之鸟,但鸾比凤更稀有、更高洁。他说这片竹岩种下的本来就不是为了招凤凰——但将来飞来的,一定是鸾鸟。
这话里有话。 表面上是说这片竹林迟早会有鸾鸟来栖息,实际上是在说他自己。他被贬到开州,在别人眼里是倒霉、是失意。但他不信。他相信自己的才华不会被埋没——眼下不被人识,不等于永远不被人识。就像这片竹岩,现在没人来,但将来一定会有鸾鸟飞来。
更深一层看,韦处厚用的这个典故还有另一层意思。鸾鸟不需要梧桐,竹子也能让它栖息。真正的高洁之士,不挑地方,不挑处境。在长安能发光,在开州一样能发光。他不靠环境来定义自己,而是用自己的品性来改变环境。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了他的判断。这组《盛山十二诗》传回长安后,引起了巨大轰动。韩愈专门写了一篇《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他在序里说,大家都觉得韦处厚是个人才,考功员外郎是多好的位置,盛山这么偏远,把他扔在那儿简直是屈才。但韩愈说,你们不懂韦处厚。真正读懂了六经的儒者,遇到患难不会怨天尤人,而会像水归大海一样坦然容纳。韩愈读完这十二首诗,感叹说“令人欲弃百事,往而与之游”——读着读着,真想扔下所有事情,跟着韦处厚去盛山逛逛。
不光是韩愈。元稹、白居易、张籍,当时文坛上叫得上名字的文化名人,几乎都跟着写了和诗。张籍还专门写了一首《和韦开州盛山十二首·竹岩》,遥相呼应。这些诗被编成一个册子,流行到什么程度?“联为大卷,家有之焉”——家家户户都藏一本-。一个被贬到偏远山区的人写的诗,引爆了整个长安文坛。
回过头来看《竹岩》,不过二十个字。但它写的是一个被贬官员在竹子身上找到的精神支撑。竹子不需要冬天来证明自己,韦处厚也不需要长安的官位来证明自己。他在盛山的石头缝里看到竹子扎根、生长、为人遮荫,于是明白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需要外界的认可来加持。
医嘱:凤不来时,竹依旧青;人未识时,才依旧在,你不必急着证明自己,只需慢慢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