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陈乐一

1936年，英国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1883–1946）出版《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以下简称《通论》），该书虽不是关于经济周期理论的专著，但还是对经济周期问题作了较为具体的分析，第二十二章就是“略论商业循环”，这一整章对经济周期问题集中作了论述，其他章节也讨论了周期问题。更重要的是，《通论》提出的国民收入决定理论为以后的经济周期研究奠定了基础，指引、开辟了新的方向。《通论》出版以后，很多西方经济学者沿袭凯恩斯的思路，从动态角度和经济内在因素分析经济周期出现的原因，认为经济周期是内生形成的，外部因素的影响次之。20世纪30–50年代，出现了一批内生经济模型。

1937年秋，凯恩斯的《通论》刚出版不久，运气很好的美国经济学家阿尔文·汉森（1887–1975）到哈佛大学任教。他深入研究凯恩斯的思想体系，强烈呼吁政府干预经济以促进充分就业，被誉为“美国的凯恩斯”。萨缪尔森甚至说汉森“比凯恩斯还凯恩斯”。汉森对经济周期理论作出了重要贡献。1921年他完成的博士论文就是《繁荣与萧条的周期》。1927年，他在明尼苏达大学任教时出版《经济周期理论》，从而赢得声誉。这是一部历史研究著作，从马尔萨斯（Malthus）、斯皮托夫（Spiethoff）到霍特里（Hawtrey），特别注意短周期和经济发展长波之间的互动关系。1941年他又出版《财政政策与经济周期》，1951年出版《经济周期和国民收入》。

美国经济学家萨缪尔森（1915–2009）是汉森的高徒，受汉森的启发，建立“乘数—加速数模型”。1939年，年仅24岁的萨缪尔森就发表题为《乘数分析和加速原则之间的相互作用》的重要论文，文中的数学说明虽算不上真正的经济周期模型，但此文已成为经济周期理论的经典文献，其中阐述的这种相互作用成为现代经济周期理论的基础之一。“乘数–加速数模型”解释的是乘数和加速数的相互作用如何导致总需求呈现有规律的周期波动。他在其不朽巨著《经济学》中对经济周期作了详细的通俗性描述。例如，他在1976年第10版《经济学》列专章第十四章“经济周期和预测”，内容包括：经济周期的定义、测量、传统周期的四个阶段、经济周期的几种理论、外部因素和内部因素、加速原理、加速数和乘数相互作用、今天的经济周期等。20世纪80年代中末期，笔者还是学生时，就认真学习、反复阅读了此章，遂对经济周期产生很大兴趣。这是我最早接触的经济周期理论。高鸿业先生将1976年第10版的《经济学》译成中文，分上、中、下三册，由商务印书馆分别于1979年11月、1981年8月、1982年5月出版，影响了我国几代经济学子。此后《经济学》原著的历次版本均列专章来分析经济周期，由此可见萨缪尔森对经济周期的重视程度。

20世纪30年代是经济周期理论史上一个重要时期，除了上述哈伯勒、凯恩斯、汉森、萨缪尔森这些代表人物及其经典著作，奥地利经济学家约瑟夫·阿洛伊斯·熊彼特（1883–1950）也于1939年在美国出版两卷本《经济周期》。当然，熊彼特在1912年以德文出版的《经济发展理论——对于利润、资本、信贷、利息和经济周期的考察》中也简要解释了经济周期问题，该书的最后一章即第六章，标题就是“经济周期——初步评述”，这是熊彼特研究经济周期的起点，运用他的“创新理论”论述了经济周期的形成与特点。要注意到的一个细节是，这一章的副标题是“初步评述”，意味着熊彼特对经济周期的认识还是初步的，直到此书1926年德文修订再版，也尚未发展到“多层次”的“三种周期”理论。1939年熊彼特出版两卷本《经济周期》，书中对经济周期作了更加详细的论述，明确区分了三类经济周期：60年周期或“康德拉季耶夫周期”（Kondratieff cycle）、10年周期、“基钦周期”（Kitching cycle），从而完成了他“多层次”的“三种周期”理论。还要提及的是，大约1913年、1914年，米切尔与熊彼特相识，两人保持了长期的友谊。

1936年凯恩斯的《通论》刚出版不久，著名的“哈罗德-多马模型”提出者之一，英国经济学家罗伊·哈罗德（1900–1978），于同年出版《经济周期》（1936年），书中用到产出增长与产出所需的投资之间的“关系”（用“资本产出比”来表示），这一关系迅速发展为经济周期理论的重要部分。哈罗德的《经济周期》与凯恩斯的《通论》出版于同一年。他们俩是挚友，哈罗德在剑桥大学期间，还与凯恩斯合作开展部分研究。

在20世纪30年代经济周期理论研究中，还要提及米哈尔·卡莱茨基（1899–1970）的经济周期理论。他是波兰经济学家，1929年任职于华沙经济周期和价格研究所。他自20世纪30年代研究经济周期，1933年发表《经济周期概论》，提出简单经济周期模型，1939年出版《经济波动理论文集》。他与凯恩斯的理论存在相似之处，但他的理论比凯恩斯的还是要简单很多，其成就并没有盖过凯恩斯。

凯恩斯的《通论》出版四年之后，出生于布达佩斯的尼古拉斯·卡尔多（1908–1986）于1940年发表题为《经济周期的模型》的论文，文中构建了他的经济周期模型。他批评简单的乘数和加速原理模型“不是不切实际的稳定，就是不切实际的不稳定”。他的经济周期模型建立在凯恩斯的储蓄投资理论基础上，以非线性的投资函数为基础，用他特殊的非线性储蓄函数和投资函数将凯恩斯理论长期化、动态化，十分简单明了，深受经济周期研究者的喜爱。

英国经济学家约翰·R.希克斯（1904-1985）于1950年出版名著《对经济周期理论的贡献》，创立了著名的“希克斯模型”。他在萨缪尔森“乘数-加速数模型”的基础上，严格地根据乘数-加速数原理，将周期解释为乘数与加速器相互作用的结果，填补了“乘数-加速数模型”缺陷，设置了经济波动不能超越的上限和下限，从而建立起较为系统完整、分析独到的经济周期理论。希克斯的经济周期理论说明了物极必反的道理：繁荣发展到顶峰，遇到“上限”的压制而必然走向衰退；萧条跌至低谷，碰到“下限”的边缘，也会步入复苏。《对经济周期理论的贡献》还分析了货币因素对经济波动的影响，这样希克斯的周期理论显得更加全面。因此，他的经济周期理论获得包括哈伯勒、卡尔多在内的经济周期学者的广泛好评。

美国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1912–2006）是芝加哥学派的领袖人物，也是货币主义学派的代表人物。他最著名的理论是关于经济中货币作用的思想，认为货币对经济活动和物价水平产生重要影响，其中蕴含他的经济周期理论：货币、信贷的扩张和收缩是经济周期的根源。1963年，弗里德曼和安娜·施瓦茨（Anna Schwartz）出版《美国货币史（1867–1960）》，这是弗里德曼自己最满意的著作，被学界誉为“具有里程碑意义”。在这本著作中，弗里德曼和施瓦茨用历史统计资料证明了他们的经济周期观点，即货币量的变动能独立地引起经济周期波动，他们认为名义冲击包括货币供给和流通速度的变化，具有重要的启动作用。书中的第9章标题就是“周期性波动（1933–1941）”。第7章是“大萧条时期（1929–1933）”，他们得出一个有争议的结论：货币政策应对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负有主要责任。弗里德曼的货币研究工作大多是与安娜·施瓦茨合作的，他们合著三本关于货币经济的著作和数篇论文。施瓦茨长期在国家经济研究局工作，除了与弗里德曼合作外，还写了十余篇关于货币和金融史的论文，是研究货币发展的第一流史学家，是研究货币统计学和研究美国、英国银行体系的权威。

美国经济学家卢卡斯（1937–2023）深受弗里德曼和萨缪尔森的影响，他自己认为，是萨缪尔森的《经济分析基础》和弗里德曼的课程（价格理论）的结合，使他开始了经济研究。卢卡斯认为货币因素是导致经济周期的初始根源，波动的传导机制是信息障碍，这就是货币经济周期理论。笔者所见到的卢卡斯关于经济周期研究的两部代表作是《经济周期理论研究》（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1981年版）和《经济周期模型》（1987年）。《经济周期理论研究》是一本论文集，收集了卢卡斯1967–1980年间14篇经济周期理论的文章，其中有些是与他人合作完成的。这本论文集中的《预期与货币中性》系其代表作之一，发表于1972年，文中构造了一个纯经济周期理论模型。论文集中的《经济周期均衡模型》（1975年）、《理解经济周期》（1977年）、《经济周期理论中的方法与问题》（1980年）等系列文章，均从不同角度探讨了经济周期问题。卢卡斯的另一代表作是《经济周期模型》，由其1985年5月在赫尔辛基作的演讲组成，共八章，除第一章介绍研究背景和基本内容外，其余七章是《经济周期模型》的主体。令笔者印象深刻的是第四章，讨论的是基德兰德和普雷斯科特（Kydland and Prescott）提出的模型。

作者为湖南大学经济与贸易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

本文摘自《经济周期理论的源与流——兼谈经济周期研究领域的人物和名著》，全文见《中国经济报告》2026年第3-4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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