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 赵佳安
时间是最富魔力的变量,它让万物的波函数都坍缩成各种可能。在它面前,没有谁的倔强能够持续长久。锋芒毕露的棱角被打磨成温润的圆弧,上位者学会为爱低头,还有那些喋喋不休的喧嚣化身沉默,找到了言语之外的更深沉表达。
我们自小被教授说话写字,在庞大而精深的语言体系里学习遣词造句。从课本上看“春风得意马蹄疾”中的长安十里繁华,也看“花如罗绮柳如烟”里永不褪色的绚烂。想象未来有一天自己的人生,也像这些诗词歌赋描绘一般,有着风生水起的坦途、写不尽的少年意气。
可经历年岁的增长,特别是生活的潮水逐次袭过年少时筑起的堤岸,才惊觉时间早在个人心底投掷了一片深海。每一场悄无声息的分别,每一次求而不得的遗憾,都为这片汪洋舀入一瓢海水,表面是波澜不惊,实则是暗流涌动。
记忆中的第一场盛大告别,蛰伏在小学六年级毕业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烈日冗长,我对离别两字还似懂非懂,只是隐约感觉心上浮着一层薄雾般的惆怅。我记得我来不及和思政郭老师说其实他的课堂作业我并没有完成,我也记得和同学约好去她们家跳皮筋、看《倩女幽魂》的约定也没有实现。新版聂小倩的结局有没有被改写我不得而知,但我就这样被推搡着进入了初中更繁忙的课堂。那些被冠以毕业之名而显得仓皇的日子,都来不及细想,果真和语文书里朱自清写的《匆匆》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两年前,我跌入至暗时刻,从小抚养我长大的外婆猝然离世。我想到更小时候就连每次从乡下外婆家回到街上自己家里,我都要和她难舍难分许久。而这一次是时间和空间的永远诀别,这是生命难以承受的最痛。弥留之际她几乎都在昏睡已经无法开口说话,我守在一旁,胸膛里却翻涌着千言万语。我想告诉她,我好怀念那么多个暑假我和她一起乘凉看电视的夜晚,我多感激她不辞辛劳照顾疼爱我的日子,从小跟着她一起生活的时光,我是多幸运做她的外孙女。我多想这样的日子,可以像门前那棵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一直绵延。
那些来不及说的话,最终都随着外婆的离去,沉沉坠入了我心底,凝结成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后来,我眼看着一缕青烟升起融入天际,我知道我所有的依恋与不舍,那些我和她之间的秘密,也一并被带走了。从此所有的悲喜,我都失去了那个想第一时间分享的人。
其实,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我才会回想起——原来我们的课本里,除了那些写尽春风得意、壮志得酬的文字,也早已悄悄藏下关于人生不圆满的句子。伟大如苏轼,会在不眠的夜晚,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那是无可挽回的凄凉。李清照看到国破家散,物是人非,她也会“欲语泪先流”。原来,古往今来,悲欢离合的滋味竟如此相通。原来,太阳底下,真的并无新鲜之事,只有那些被不断重复体验的情感。每当后悔遗憾和欲言又止的话又汹涌而来,我便仿佛看见,在另一个安静的世界里,梅花正静静地落满了南山。
我们用多年学习说话,却将用一生学会不语。人群中的缄默观察者,他们所懂得的,未必少于一位从善如流的表达者。有些话留在心中,往往比脱口而出的话语,更贴近生命的本质。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其实更懂得生命的厚重与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