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4日,山东省人民政府对第一批水下文物保护区进行调整,将“来远”舰遗址、“靖远”舰遗址纳入其中,合并更名为“威海湾甲午沉舰遗址”。这一消息一经发布,迅速引发公众对水下文物保护的广泛好奇。水下文物是如何出水的,专业人员又如何对文物进行修复和保护?近日,记者走进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院的实验室,听文物保护工作者讲述沉睡海底百年的甲午遗珍完成“重生”的故事。

　　文/片　记者　于佳霖　王震

苗润鹏　威海报道

与锈蚀赛跑的前期保护

　　采访当天,记者来到位于刘公岛海军公所后院的实验室里,看到已经完成脱盐处理的铁甲。“现在铁甲的状态已经稳定,基本不会有进一步锈蚀的风险。”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院副院长刘晔告诉记者,目前,定远舰的铁甲及通风管道等关键构件的脱盐工作已圆满完成,有效清除了文物内部的盐分,从根本上遏制了腐蚀隐患。

　　“铁甲刚出水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泥沙和海洋生物残骸,有些地方已经锈迹斑斑,甚至能看到明显的腐蚀孔洞。”刘晔告诉记者,“海水里的氯离子是金属文物的‘天敌’,铁甲在海底浸泡了130年,内部吸附了大量盐分,一旦暴露在空气中,氧化速度会急剧加快。”

　　为了遏制这种风险,文物一出水便会对其进行初步清理,快速清除表面泥沙、海洋生物残骸等杂质,随后转入淡水浸泡环节,通过物理隔离的方式延缓锈蚀。

　　为应对不同规格、不同类型文物的保护需求,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院累计投入120余万元,建成了两处功能互补的出水文物保护实验室,构建起“大构件集中处理、小文物精细养护”的专业化布局,为沉舰遗珍搭建起坚实的“防护网”。

　　刘公岛海军公所后院的实验室,是大型金属文物的“专属诊疗室”。这里划分脱盐、制水、操作三大功能区,两座大型脱盐池并列摆放,池体是专门设计建造,用于铁甲等大型出水文物的前期脱盐保护。旁边的去离子水制备存储系统,每天可产出数吨高纯度去离子水。通过管道定期为脱盐池供水。“这套系统投入了20多万元,能将自来水净化成纯度极高的去离子水,有效脱离文物内部的有害盐分。”刘晔介绍,“像定远舰铁甲这样的大型构件,需要在这样的大型脱盐池中浸泡1年以上,才能完成初步脱盐。”

　　此外,岛外办公区实验室配置小型去离子水设备及精细化清洗、脱盐装置,重点服务于小型文物的预处理工作。

　　“水下文物保护是个精细活,容不得半点马虎。”刘晔说,“这些文物从海底出水的那一刻起,就面临着氧化、腐蚀的双重威胁。我们的前期保护,就是要在没有深入检测分析的情况下,通过物理隔离、淡水浸泡等科学措施,让文物保持稳定状态,为后续修复争取时间。”这份精细,正是对历史的敬畏,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工作人员的心血。

甲午沉舰的水下考古征程

　　那文物是如何出水的呢?这就要从水下调查说起。2017年,威海湾甲午沉舰遗址水下考古调查正式启动,由十几名专业潜水队员组成的考古调查团队,在这片海域开启了长达7年的艰难探索。

　　水下考古的工作平台是摇晃的船只,作业空间是幽暗的海底。“看不见是威海湾水下考古的首要挑战。”山东省水下考古研究中心水下考古研究室副主任周强告诉记者,水下能见度极低,队员们潜水调查时只能靠触觉在指定区域内摸索,他们一边将海底泥沙通过抽沙管抽到远处,一边在遗址内寻找文物。“大量小件器物都是被抽沙管抽上来的,大件则要靠触觉感知障碍判断。”周强回忆,“摸到木头质感的东西基本都是散落的,除了几件较大的铁甲构件,大部分都是小件文物。”

　　当然,潜水调查的风险远不止于此。威海湾的潮汐虽不显著,但天气和水流变化时常带来意外,更让人防不胜防的是海底生物的威胁,曾有队员在作业时突然摸到软乎乎的水母身体,吓得赶紧撤离。“水母的触须有毒,一旦被大面积蜇伤,在水下很难及时救治,后果不堪设想。”周强提到这件事仍心有余悸。

　　为了保证安全,考古队采用潜伴制度,若潜水队员遭遇危险,同伴可立即协助解救,船上队员也会通过观察海水中气泡情况,随时做好救援准备。

　　提起潜水调查的经历,周强提到自己印象深刻的一次经历,“为将一件大型定远舰铁甲构件出水,团队专门租了吊船,固定好缆绳后,铁甲已接近水面,眼看就要成功,却因固定装置滑动导致任务中断。当队员们将铁甲重新下放后,它因体积大、重量沉直接掉入海底,队员们只得重新下潜,固定缆绳,又多花了一天时间才将铁甲打捞上岸。”

　　正是得益于细致入微的水下探测、科学系统的水下作业,定远、靖远、来远三舰的铁甲、构件、生活器物等遗存才得以从威海湾海底被小心翼翼地打捞上岸。

让百年遗珍承载精神永续

　　不论是实验室的脱盐攻坚,还是水下考古的精准探测,每一件甲午遗珍的“重见天日”都凝聚着多学科协作的心血。但脱盐并不是文物保护的终点,据刘晔介绍,为确保修复工作的科学性与规范性,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院积极引入国家级专业力量,多次邀请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专家现场指导。

　　2023年9月10日,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院联合山东省水下考古研究中心、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单位,召开“山东威海湾甲午沉舰遗址出水文物保护修复专家咨询会”,凝聚行业智慧,围绕文物病害诊断、修复技术选型、展陈利用等问题展开深入研讨。

　　“每一件文物的病害情况都不同,不能用统一的修复标准。”刘晔介绍,“比如出水的铁器,相较于铜器,出水时腐蚀相对严重一些,除脱盐、清楚有害锈、封护等处理措施外,还需要额外采取一些有针对性的保护措施；而一些小型金属器物,可能需要采用电化学还原法去除锈蚀。”

　　在充分调研、取样分析与专家论证的基础上,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院投入近30万元,委托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编制《山东威海湾甲午沉舰遗址出水文物保护修复方案》,目前该方案已基本完成,正在等待国家相关部门审核批复。

　　“下一步,我们将全力推动项目立项,积极申请国家专项资金支持,尽快启动系统性修复工程,力争让这些沉舰遗珍以科学的方式展示,传承甲午战争历史记忆,弘扬民族精神。刘晔告诉记者,等文物修复完成后,博物院会结合刘公岛甲午战争纪念地的现有资源,推出系列主题展览和教育活动,让这些文物成为开展爱国主义教育、国防教育的生动教材。”

　　从2017年水下考古的启动,到2023年来远舰遗址水下考古调查取得圆满成功,水下考古队员在幽暗的海底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探索,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成绩；从2020年定远舰铁甲出水,到2025年威海湾甲午沉舰出水文物保护方案编制完成,文物保护工作者在实验室里的精细呵护,威海湾沉舰文物的保护之路,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执着。这些历经百年沧桑的铁甲、构件,在脱盐池的清水中逐渐褪去锈蚀,也在人们的守护中重新焕发生命力。

　　威海湾的风,吹拂着刘公岛的礁石,也吹拂着这些重获新生的遗珍。它们不仅成为展示甲午历史的重要载体,更将化作传承民族精神的不朽丰碑,激励着后人铭记历史、奋勇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