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正从单一城市扩展至城市群。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建设北京（京津冀）、上海（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与之前的提法相比，在北京、上海后分别添了京津冀、长三角，这也意味着，我国科技创新战略正经历一次深刻变革，即从聚焦核心城市的“单点突破”，迈向强调区域一体化的“协同作战”。

此前，在“十四五”规划纲要中，相关表述为“支持北京、上海、粤港澳大湾区形成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彼时，国家战略重心放在核心城市，意在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创新极核。而今，城市加区域的表述，虽然只是增加几个字，却折射出对科技创新规律认识的深化与治理逻辑的升级。

这不仅是文字上的调整，更是发展理念、资源配置方式和区域治理模式的重大演进。

对现实格局的制度确认与战略提升

在科技创新中心体系的顶层设计中，我国的国家级科技创新中心目前有两类，一类是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即北京（京津冀）、上海（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3家；另一类是区域科技创新中心，目前确定的是成渝地区、西安、武汉3家。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和区域科技创新中心，是科技强国建设的重要战略支点。

科技创新中心的表述最早源自2014年对北京首都“四个中心”的战略定位当中。2020年10月，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表述被正式写入国家顶层规划，确立了其国家战略地位。过去十年，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凭借顶尖高校、科研院所、金融资本和政策红利，在原始创新、技术策源方面取得显著成果。中关村、张江、前海等创新高地成为国家科技竞争力的重要象征。

不过，随着全球科技竞争日益复杂化，单一城市的资源边界、产业承载力与制度弹性已明显不足。尤其在芯片、人工智能、生物医药、量子信息等前沿领域，创新链条长、投入大、风险高，早已超越单一行政辖区的承载能力。仅靠一座城市“单打独斗”，难以构建从基础研究、技术开发、中试验证到产业落地的完整生态。

以京津冀为例，北京虽拥有全国最密集的科研资源，但土地稀缺、制造环节薄弱、应用场景有限；天津具备先进制造业基础和港口物流优势；河北则有广阔腹地、成本优势和承接转化空间。同样的，长三角的创新格局也早已超越上海一城。苏州的生物医药、合肥的量子科技、杭州的数字经济、南京的软件产业，均已与上海的金融、人才、国际化平台深度融合。

将北京明确置于“京津冀”的框架之下，将上海明确置于“长三角”的框架之下，正是对这些现实格局的制度确认与战略提升。

从这次变化也可以看出，区域协同发展的意义不言而喻。三大国际科技创新中心中，区别于北京、上海，粤港澳大湾区从一开始就是区域协同的范本，后者由于是三地组建而成，科技和产业实力一直位于全球前列。

根据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全球创新指数，世界科技集群中排在第二名的，就是深圳-香港-广州集群。大湾区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也是由科研优势更强的深圳和产业基础更雄厚的东莞两地组成。

从“城市竞赛”走向“区域合唱”

早在2023年，中央和相关部委就在思考，这三大国际科创中心如何再上一个大台阶，再有跨越式发展？

不仅是“三大中心”自身，其辐射、引领作用也要更加凸显。按照当时科技部的设想，未来要统筹推进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统筹加强跨区域科技创新中心的合作，探索形成协调发展的区域科技创新布局。其中，区域创新体系、区域创新共同体、提升创新能级等成为关键词。

从更深层次看，此番变化也呼应了当前“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命题。新质生产力不是简单的高精尖项目堆砌，而是通过制度性安排打通创新堵点，让人才、资本、数据、技术在更大空间内高效流动、优化配置。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只有打破行政区划壁垒，推动要素跨域流动，才能真正在“区域”内释放创新潜能。

这一变化还意味着治理逻辑的转变。未来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建设主体，不再是单一城市政府，而是整个区域的协同治理体。创新资源的配置将从“属地化”转向“功能化”，即谁适合承担基础研究，谁擅长中试转化，谁具备量产能力，就由谁来干。创新政策协同也将从“各自为政”走向“标准互认”，比如近期长三角试点“科技创新券”通用通兑，京津冀推动大型科研仪器共享。

同时，考核导向也在悄然变化。过去以城市为核心，往往导致“虹吸效应”，加剧区域失衡。如今强调京津冀、长三角的区域整体建设，隐含的治理逻辑是，未来评价北京、上海的科创成效时，不再只看本地专利数量或独角兽企业数，而要看其对整个区域创新能级的带动作用。这有助于扭转“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马太效应，真正实现“先富带后富”的协同发展。

当然，挑战依然存在。与其他领域的协同发展一样，科技创新的区域协同同样涉及复杂的利益协调、财政分担与权责划分。关键在于建立强有力的跨区域协调机制，同时，要充分激发市场主体活力，让企业、高校、新型研发机构成为创新区域协同的“毛细血管”。但无论如何，从“北京”到“北京（京津冀）”，从“上海”到“上海（长三角）”，几字之差，格局已变。

从“城市竞赛”走向“区域合唱”，当科技创新体系重构，中国科技自立自强的步伐，就会走得更加稳健、从容。（作者系标准排名城市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