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

　　我近年常对人说：如果要问我的家乡在哪里，我也可以说在北京。因为我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年，超过我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包括故乡安徽。

　　这么多年在北京，其中时间最长的是住石景山区鲁谷小区，迄今二十多年。我在这里生活起居、游走盘桓，也在这里上班、休憩。我虽是一个习惯于深居简出的人，不是待在办公室，就是蜷缩在书房，但鲁谷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住宅区，甚至每一处市廛，我都十分熟稔。夸张一点，这里每一处都印下了我的足迹，我也目睹了鲁谷近三十年来的变迁。

　　我是上世纪90年代末搬到鲁谷居住的。其实五年前还在大学里读书时，我就曾应约和一位同学来此看望另一位同学。那时，这一带才刚刚兴建，许多地方仍是一片荒芜。今天的远洋山水小区当时还是一片荒地。一条待建的公路辟开土坡，到处都是黄土，载着土方的大车从我们身边疾驰而过，简直是在横冲直撞，令人心惊。这就是当初蒿莱初辟的模样。

　　哪里能想到，五年后我也成为这里的住户。单位在六合园兴建了一批住宅，我有幸分得了一套。从八宝山地铁站出来往南走，那一带还是空地，许多建筑都没有兴建，一片平旷的场地上码着成垛的红砖，预示着这里将会迎来建设高潮。而从五芳园回家，所走的那条道还未浇筑水泥，坎坷不平，雨天更是泥浆滚滚。土路一侧尽是临时性建筑，有的甚至还是窝棚，多是小吃店和熟食店，有两家店前放着大锅，里面熬煮着食物或拉面的汤水。我在这里吃过两回拉面。而菜市场没有固定地址，菜贩们就找一个空场，席地而坐，做起生意。

　　这年春节后不久我就离开了，再次回到鲁谷已是新世纪，整个环境焕然一新。小区的各种设施基本齐全，几条街巷都已成型，只有少数地皮还被圈着有待开发。最大的一块就是鲁谷路北边即今万达广场一带。那里原是一片城中村，有些房屋已经拆除，许多地方堆积着拆下的砖瓦，但村路宛然，还是可以走进村去。走进去就见成片的农家老宅，四散开来，密集处村巷幽深，恍若迷宫，有的还带有小院和菜畦。村中间仍旧是池塘、古柳，完全是一派小桥流水人家模样，只是住在这里的已不是原住民，而是外来务工人员。他们就像蜂巢里的工蜂，白天出门谋生，村里见不到几个人，傍晚回来，顿时人气旺盛。到了新世纪的第十年前后，开发商将这里一封闭，立马大拆大建，没多久就有高楼矗立云空，“电影”镜头一晃：万达商场开张营业，一个现代商业城崛起了；一座座楼宇鳞次栉比，令人瞠目结舌。如今还有几人会想起，这里靠近长安街延长线一带原是一个陡坡，而坡下是一片村落，路旁还生长着成排的高粱大豆。

　　大约回归半年后我才弄清了周边的地理位置。尤其是出门向西走几百米那一片，当年也是一片黄土坡，正被切割，挖土机就像几头大兽在埋头工作；而三年过去，土坡早已消失，脚下皆是平地，街道成行，屋舍俨然。永乐小区一带与城区连成一片，公交设施齐全，要搭乘车辆去地铁站，或坐公交去北京西站，往来便捷。街边各种店面也都安排得井然有序，甚至在工商银行一侧还开有一家新华书店，我买了本小开本《聊斋志异》作为纪念。

　　我在五芳园南边的重兴嘉园还住过几年。我刚来的时候，这里保存着更多当年的模样，特别是张仪村一带，比城中村好不了多少，多是外地人在这里售卖建材或做装修、防水生意。外来务工人员聚集而来，人来人往，开着拖拉机甚至驾着马车来卖水果的屡见不鲜，更有在街边架上锅做拉面、卤煮的，我也不时来光顾。这里的永辉超市，我是亲眼看着它建起来的。未建之前，那地方就是小商小贩的集散地。

　　我在六合园的住宅与银河大街之间还有个公园，中间部分地势较高，是一个很好的休闲场所。不过似乎也时刻在变动之中，高坡下最初露天摆放着许多儿童娱乐设施，建得像个城堡。一到傍晚，特别是周末，孩子们都来这里游玩，处处都是他们的童音，欢声笑语。后来改建为一家饭馆；儿童娱乐就集中到园中一角，建起了一个小型的游乐场。而公园最高处原就是一个舞场，街坊们齐聚而来，或翩翩起舞，或一旁静观。最初四面敞开，后围起了大半，建起铜墙壁画；当中位置原本有个喷水池，后来也填实了，并且铺上了木地板，更便于人们跳舞锻炼。

　　园中小径上则多是散步和健走者，只见暮色里人影匆匆，络绎不绝；还有音乐爱好者几乎每晚都来树林间一展歌喉，歌声悠扬。小径一侧也有人就地卖小东西，吸引孩子们在这里围观逗留。过了几年，北门那家饭馆改为公共阅览室，我常常来此读书，见一排排书柜书橱安置得很巧妙，也很密集。许多读者带着电脑来，一边阅读，一边做题写文章。安静温馨的环境，着实给这里增添了一种浓浓的书香。

　　人们常常问我“你在哪”，我就自豪地回答：“鲁谷，鲁迅的鲁，稻谷的谷。”我很高兴，最喜欢的精神食粮和物质食粮我都有了。不知不觉，我在鲁谷住了二十多年，看着她从一片荒芜慢慢成长起来，让我有一种原住民的感觉。我对这里的细枝末节似乎都熟悉，常有惊喜的发现。街道建设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宜居，我见证了一个社区的建设历史。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我也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去。我只希望自己能不断努力，在这里多做出一些成果，这样也就算是对得起这片热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