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国防报）

雄关漫道真如铁

大娄山，似一头伏卧在天地间的青色巨兽，脊背横亘在黔北与巴蜀之间，鳞甲是千峰万壑，呼气凝为终年不散的雾。而娄山关，便是这头巨兽扼守南北的咽喉要道，是天地造化铸就的千古险隘。

《贵州通志》载其“万峰插天，中通一线”，道尽雄关之险峻。站在关前仰望方知，这一线生路，是夹在大小尖山之间的嶙峋石喉。风从喉管里倒灌，带着松脂、腐叶、铁锈和旧战壕翻起来的土腥气，扑面撞怀——这是90余载峥嵘岁月留在这苍山雄关的独有记忆。

1935年2月，这咽喉处打响了一场恶战。红三军团顶着刺骨寒风摸黑攀上小尖山，用石头垒筑工事，以刺刀和滚石扼住关口，把黔军两个团压在关南的沟底。破晓时分，寒霜还挂在枝叶上，马蹄已叩响黔北“第一险隘”的青石板路。

顺着百丈梯往下，365级石阶嵌进山坳，象征着跋涉一年的长征路。娄山关红军战斗遗址陈列馆就藏在山坳里。陈列馆展墙上的作战地图，红箭头从桐梓咬向关口再压向遵义；展柜里的枪，枪托裂了，刺刀卷了；照片中的战壕，走向紧咬着崎岖的山形。件件实物、张张照片，诉说着当年那场绝境鏖战的艰辛与壮烈。

出馆门抬头，笋子山岩壁像被劈开半幅，一面词碑嵌进去——高13.55米，宽25米，396块大理石拼成碑面，刻写的《忆秦娥·娄山关》全词46个字被夕照烤得发烫：“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毛体书法如龙蛇盘壁，每一笔都积蓄千钧之力。字句横亘苍山，把一场血战的苍凉、一段征途的艰险永久镌刻进娄山关绝壁，也让“雄关漫道真如铁”这句慨叹，成为整部长征史诗最雄浑的写照。

这场鏖战，是长征路上极具转折意义的关键一役。遵义会议拨正革命航向，让困顿的革命前路初见微光，但紧随其后的土城一战受挫，让红军再度陷入战局被动。危急之时，党中央果断调整战略、避实击虚，红军二渡赤水、回师黔北，将天险娄山关视作遵义会议后重整军心、扭转战局的第一块试金石。

1935年2月26日傍晚，关口鏖战落幕，山野硝烟未散、残雾氤氲，毛泽东同志随军委纵队策马下关，行至关南坡道时骤然勒缰驻足，回望苍茫关山。霜晨行军的冷月雁鸣、险关鏖战的铁血峥嵘、绝境翻盘的豁然心境层层叠叠涌上心头，诸多心绪沉淀发酵，最终落笔成篇，写就《忆秦娥·娄山关》这一震古烁今的红色词章。

整首词作气韵沉雄、格局开阔。上阕白描行军实景，西风凛冽、长空雁鸣、霜晨冷月铺展苍茫意境，细碎马蹄轻踏山道，似恐惊扰沉寂苍山，低沉军号穿风而过，似被寒意梗塞截断。这不是凯歌高奏的胜利进行曲，而是裹挟寒霜、隐忍蓄力的黎明前奏，寥寥数笔写尽长征路途的苦寒艰辛，暗合红军孤军转战、负重前行的勇毅坚韧。下阕笔锋陡转、逆势升华，以一句诘问破局抒怀：这铁铸一般的千古雄关，当真不可逾越？将士们踏破险隘、浴血夺关的步履，便是最铿锵的答案。“从头越”，逾越的不仅是壁立千仞的娄山天险，更是红军挣脱迷茫困顿、重新辨明方向、重拾信心底气的全新征程。

结句“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绝非寻常山水描摹，而是全篇意境与精神的凝练。连绵起伏的群山，如万顷海浪奔涌浩荡，既是黔北大地的壮阔地貌，更是敌军层层合围、步步紧逼的凶险战局；落日熔金、血色铺洒山巅，是浴血沙场的真实底色，更是奔赴胜利最炽热滚烫的希望之光。一阕词，承载着血战山河的沧桑记忆，凝结着伟人的胸襟气魄，更是党和红军屡挫屡进、向死而生的精神缩影，为漫漫长征路刻下沉雄、坚定的红色注脚。

雄关的峥嵘记忆，还留下了一线战将裹着炮火硝烟的心跳和诗情。时任红三军团第十一团政治委员张爱萍率部勇夺娄山关，亲眼见证将士们浴血破险、誓死夺关的壮烈场景。战后他心绪难平，以词记事、以笔寄情，写下战地词作《渔家傲·抢夺娄山关》：“回首征程赤水远，铁流北上复南转。万仞插天中一线，依地险，小猴剪径双枪杆。山路崎岖残夜暗，滂沱那顾泥泞溅。天降飞兵板桥畔，惊敌胆，娄山关上红旗展。”

词作质朴刚劲、不事雕琢，充溢着战地文字的赤诚与力量。开篇回望红军赤水转战、南北迂回的机动战术，清晰勾勒出红军灵活破局、主动寻机的作战智慧。“万仞插天”刻画娄山关山势的险峻。“天降飞兵”生动描摹出红军将士神速机动、勇猛果敢的凌厉姿态，最终红旗插上雄关之巅，定格了娄山关大捷的辉煌瞬间。全词字字凝热血、句句载峥嵘，既是作战历程的真实记录、红军铁血担当的深情礼赞，更印证了遵义会议后红军灵活机动把握战场主动的崭新气象。

四渡赤水是长征的经典战例，是毛泽东高超军事指挥艺术的突出体现，更是红军从被动转战到主动破局的战略转折。当时在红军干部团工作的郭化若，亲历红军穿插迂回、神勇破敌的精妙战局，以作战参谋的敏锐眼光，有感而发写下《七绝·四渡赤水》：“小桥初架渡天兵，避实击虚妙计生。且听娄山关下战，桥前火把又纵横。”

这首诗格局开阔、层层勾连，将赤水迂回转战与娄山关浴血奋战紧密相融。首句写红军抢抓战机、机动穿插，如神兵天降、出其不意；次句直击战役核心，盛赞毛泽东审时度势、因敌施策、运筹帷幄的高超谋略。后两句视听交织、虚实相映，娄山关下枪炮隆隆、杀声震天，赤水河畔火把纵横、铁流奔涌，勾勒出红军连战连捷、涉险破局的凌厉势态。全诗不渲染战场惨烈，不慨叹征途艰辛，只写谋略、写担当、写胜利，尽显红军绝境翻盘、愈战愈勇的英雄气度。

1962年，老红军欧阳平重赴黔北故地，再登娄山关。昔日两度破关浴血厮杀的记忆奔涌而来，峥嵘往事与眼前山河交叠，他写就《三越娄山关》：“心潮热，娄山关头三番越。三番越，两度破关，今朝拜谒。雄关漫道真如铁，主席挥师从头越。从头越，三山推倒，九州喜悦，北京城楼朝阳如血。”

词作直抒胸臆，朴素滚烫，是一名老兵心底对峥嵘岁月最深沉的眷恋。遥想当年，雄关横亘，险途重重，在毛泽东的运筹指挥之下，红军冲破天险、杀出困局。词篇由战火硝烟弥漫的往昔，一跃而至山河安定的新中国，推翻三座大山，神州大地普天同庆。结句意蕴悠远，当年染遍关山的铁血赤诚，已化作照耀华夏大地的盛世朝阳。

山河作笺，诗词留声。萧华同志的《长征组歌·四渡赤水出奇兵》，以铿锵诗行谱写恢宏乐章，让长征奇迹传遍大江南北，使雄关热血、赤水壮歌深深镌刻进民族记忆。“横断山，路难行。天如火，水似银。亲人送水来解渴，军民鱼水一家人。横断山，路难行。敌重兵，压黔境。战士双脚走天下，四渡赤水出奇兵。乌江天险重飞渡，兵临贵阳逼昆明。敌人弃甲丢烟枪，我军乘胜赶路程。调虎离山袭金沙，毛主席用兵真如神。”

这首家喻户晓的红色经典，以质朴铿锵的句式、回环跌宕的韵律，完整再现四渡赤水转战黔北的壮阔历程。既写尽高山险隘的行路之苦，写透红军机动歼敌的谋略之精湛，也描摹军民同心的鱼水深情，更彰显绝境之中矢志不渝的信仰力量。结句“毛主席用兵真如神”，不加修饰，直白热烈，道出全军将士发自内心的信服与赞叹。诗行之外，乐曲流转，文字与旋律彼此映照，将浴血征程化作生生不息的红色回响。

淬火的诗行，串联起娄山关血战、赤水河突围的壮阔战局，刻录下红军于绝境中奋起、向着光明坚毅前行的艰辛征途，凝聚成跨越时空的伟大长征精神。

硝烟散尽，山河日新。如今的黔北大地锦绣铺展、岁月静好，昔日炮火轰鸣的战地险隘，早已化作守望盛世、赓续初心的红色地标。山间词碑默然矗立，长风掠过娄山关的千峰万壑，依旧回响着先辈奋不顾身的铿锵足音。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新时代强国强军的征途上，依然横亘着一座座亟待逾越的“雄关”。我们当传承先辈之志，秉承无畏风骨攻坚克难，保持昂扬姿态勇毅笃行，创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胜利荣光。

（羿  非）

责任编辑：李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