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玥

　　女儿婚礼的前一天，亲家母说要带我去四舅家，采摘婚礼上给客人品尝的李子。从小镇进山的路上，我看到公路旁凡有树荫的地方，排满出售李子的摊位，又大又紫的李子只卖两块钱一斤。我有点不解：明天就要办婚礼，要忙的事情还很多，为何还要特意进山去买李子？

　　亲家母解释：昨日邀请四舅一家来参加婚礼，被四舅妈婉拒，她在电话里有哭腔，说最近山中有“牛背雨”—布极不均匀的短时降雨，两场瓢泼大雨后，又经伏天太阳暴晒，她的果园相当一部分果子爆出深深浅浅的裂纹。“我们都在抢着把还没有裂的果子摘下来，能抢多少是多少。”四舅妈呜咽道：“几个月的盼望，被大雨毁了，满山的裂果都有了酒味！”

　　那种锥心之痛，只有盼望丰收的人才懂。

　　到了果园往核心区走，沟沟坎坎几乎都被姹紫嫣红的落果填满了。四舅种了脆红李和冰糖李两种李子，冰糖李红绿相间，像泼墨国画一样好看，摘一颗，沿着它的果沟掰开，蜜黄色的果肉中可见糖分结晶，口感软糯香甜；脆红李虽没有前者甜，但它是“脱骨”品种——掰开李子，果核上完全不沾果肉。这种紫红色的果实致密脆爽，汁水充盈，有隐约的玫瑰香。

　　四舅妈叹息道，这是四舅连续三年种李子没有挣到钱了。第一年虽有盈利，但被先前嫁接好品种的开销覆盖掉了；第二年，气温不够又遭了虫；到了第三年，眼看就要丰收，电商预售的单子也攒下不少，以为肯定会打一场翻身仗，结果大雨又造成了裂果。朴实善良的老两口只好委托儿子，忙着给下单的客人全额退款。就算完好无损的果子，他们也不敢在线上发售，因为遭了雨又挨了晒，李子根本经不起路途的颠簸。

　　四舅妈望着老头子佯装平静的背影说：“老汉儿伤心得都木讷了，他跟我说，要不，咱们把果园出让了吧，或者把果树都伐了，不操这心了。可我知道，他终是舍不得的。”

　　婚礼上，新人将四舅家的困扰一说，女儿女婿从外地赶来的同学顿生恻隐之心，他们决定在返程之前，去四舅的山上摘李子，帮他们一把。一大群年轻人浩浩荡荡上山，一筐又一筐的李子被称量，当场售出。

　　两位老人追着这拨特意来帮他们解决困境的人，往他们的手提袋里再塞一捧果实。女婿的高中室友正好有学农业资源与环境专业的，这位小伙子在同学们都离开后，又在山上多留了一天，带领我们在果园中弄了好几个堆垛，专门将裂果用来堆肥。大家一起动手，将裂果中的霉变果子挑出不要，然后按照一层干草，一层玉米秸秆，再一层裂果的方式，层层堆叠，保持完美的碳氮比。最后，小伙子带领我们在堆垛上覆盖透气膜保温，还将堆肥的细节要领交代给四舅，笑着安慰他：“这样，裂果就进入下一年的生命循环了，一个月后，再翻堆。3个月后，果实和干草都腐熟成黑褐色，捞起一把来揉搓，拿它们当肥料，化肥也不用买了，种出来的李子，都是有机的。”

　　临别前，笼罩在两位老人脸上的裂果之痛已消散，送我们下山时，四舅跟那个忙着堆肥的小伙子说了真心话：“孩子，你来了，救了这一片李子树。明年三月，等李花开的时候，阿公给你打电话，你带女朋友来拍照。李花雅，雪白的，花药是嫩黄色，一山的花都开了的时候，多素净的花，也有了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