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泽科技将创新 瞄准了电极的结构 |
| 戴小川(右)和团队成员研讨相关技术 |
| 戴小川展示团队的研究成果 |
| 和泽科技的创新成果获得国内外多个奖项 |
同样是植入大脑的神经电极,有的用一个月就失效了,有的能用一年半信号还不衰减。有的用一千多个通道只能测到一两百个神经元,有的用两百多个通道就能测到四百多个神经元。差别不在算法,在电极本身。
区别于传统的刚性神经电极,后者这种电极呈细密的网状,像一张微缩的蛛网,肉眼几乎看不见,细丝的直径仅为头发丝的百分之一,只有通过放大模型才能看清它的全貌。它能让神经元轴突从网孔中穿过,与电极形成稳定的交织结构,大脑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同时也极大减少了免疫排异反应。
这张网状电极就是戴小川团队正在做的东西。神经元轴突可以从网孔中穿过,与电极长在一起,就像把电极“缝”进了神经元网络里,而不是“插”进去。这个想法,清华大学副教授、和泽科技创始人戴小川研究了十六年。
跨界
从化学到生物医学新赛道
2010年,戴小川从北京大学化学专业本科毕业后,前往哈佛大学深造并拿下博士学位。本科期间他师从张锦院士和刘忠范院士,做的还是纳米材料。到了哈佛,导师是Lieber院士,全球纳米科学领域的顶尖学者,研究方向从纳米材料拓展到纳米电子学。
做纳米尺度电子传感器的初衷很简单,传感器越小,精度越高,能耗越低。但做着做着,戴小川发现了一个意外的好处,电子传感器小到一定程度之后,植入组织后动物免疫系统对它的识别就变弱了。“这对于一种可植入的医疗器械来说非常关键。”他说。
大脑神经信号的精准获取与解码,是脑机接口技术走向临床应用的核心瓶颈。传统植入式刚性神经电极在植入脑组织后,常因微幅位移引发持续的免疫炎症反应,进而被胶质细胞包裹,导致信号质量随时间显著衰减。
这个发现将他引向了生物医学工程这一交叉领域。一个化学背景的学生,博士期间的工作却大量涉及光刻机操作,偏微电子方向。同时,研究生物学应用又需要养细胞、做动物手术,他就不厌其烦地去医学院请教。博士后阶段,他先后在哈佛大学化学系、塔夫茨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麻省理工学院电子工程系从事研究。每一阶段科研经历都是一次跨学科突破,每一次跨界探索都让他吸收到新的知识。
网状结构源于戴小川在哈佛的研究,那时候还只能算是一个科研成果。基础研究的思路更多是“问为什么,然后尝试去回答它”,去理解网状结构对组织的影响、观察电极与组织的界面如何随时间变化等底层机制。这与工科研究的思路不同,工科思路要求怎样做得更好,“等我理解得更好之后,一定会有办法做得更好。”他说。
从北大到哈佛,从化学到纳米电子再到生物医学工程,戴小川的学术轨迹不是一条直线,每一段都在跨界。但正是这些看起来“绕路”的经历,后来被验证为一种必要的积累。“每个学科都提供了不同的工具箱,化学给了我对材料的理解,电子工程给了我把材料变成器件的能力,生物医学给了我在活体上验证的视角。”让他后来有能力把材料、电子、生物、医学糅在一起,去做一件别人做不了的事。
破局
想让患者通过意念“说话”
网状电极用的材料并不新奇——聚酰亚胺,一种生物相容性较好的聚合物,在医疗领域已有长期应用。
真正的创新在于结构。把聚酰亚胺做成薄膜,再通过芯片加工方法切割成网状图形。植入后,神经元轴突可以从网孔中穿过,与电极形成交织。戴小川把它称为“仿组织支架电极”。
传统神经电极是实心的片状或针状,电极植入后,会随着脑组织的微动产生相对位移,引发炎症反应,最终被免疫系统排异。而网状电极因为足够柔、足够小,又给神经元留出了“穿行”的空间,大脑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排异反应极低。
免疫反应小,信号精度就高。脑机接口的核心是把大脑里的电信号读出来,解码后去控制光标、机械手、轮椅等外部设备,或者让患者通过意念“说话”。信号是最核心的媒介,精度直接决定了解码的上限。
戴小川在采访中做了一个对比。国际上的商用电极有1024个通道,能测大概一两百个神经元,他们的网状电极用256个通道就能测400多个神经元。四分之一通道数,测到对方两倍以上的有效信号。而在稳定性上的差距更大,据公开报道,传统商用电极植入人体30天后,有85%的电极失效。戴小川的团队在非人灵长类动物上做的实验显示,18个月后信号衰减少于10%。
“这种稳定性对于未来脑机接口的临床应用非常关键,”戴小川强调,“任何植入式医疗器械,都不能让患者面临短期内频繁手术更换的风险。”
从免疫反应小,到稳定性好,再到解码准确率提升,这些优势一环扣一环。
谈及脑机接口的临床应用前景,戴小川有着清晰而务实的判断:“绝大多数跟大脑有关的疾病,未来都有被治愈的机会。”他列举了癫痫、帕金森、阿尔兹海默症、抑郁症等,这些疾病或是因为病理性的变化,或是外伤造成的变化,导致一部分大脑功能受损。“用脑机接口来对大脑做干预和治疗是未来的方向。”他说。
攻坚
从实验室到服务临床需求
在戴小川看来,学校和企业的分工很清晰。基础探索阶段,高校具有独特的优势;而在工程迭代阶段,企业是绝对的主力。两者是接力关系,而非割裂关系。学校做0到1,验证“这事行不行”。一旦原理可行,剩下的就是企业优化良率、提升稳定性、做质量合规,将1做到100。
在清华大学,戴小川将教学与人才培养放在首位。他认为高校科研的出发点是探究未知与培养人才,而成果转化则是科研深入发展后的自然产物。他担任和泽科技的首席科学家,正是为了将实验室里验证成熟的源头技术,转化为能够真正救治患者的医疗产品,让科研成果服务临床需求。
“产品一定是要不断迭代的,而产品的持续创新从哪来?一定是从学术界源源不断地输入。”他说,“如果没有学术界持续的基础研究支撑,产业的后续发展就会缺少源头动力。”
与此相对应,走出实验室,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在实验室里,做10个有8个能用也可以,但做产品,做100个得有99个是好的。一开始产品的良率不到50%。“为什么做了100个有几十个不合格?这倒逼自己从头去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戴小川说。
电极制备涉及五六十道工序,很多步骤原本是人工操作,戴小川称之为手搓。手搓有方差、有波动,同样一个人做两次,结果可能都不一样。团队不得不一步步推进自动化。没有现成设备,就自己设计制造,逐步提高良率,到出厂的时候可以达到接近100%的良率。
比良率更难对付的,是那些实验室里根本不会遇到的问题。系统在实验室运转得很好,到了手术室,信号全是噪声。因为患者躺在手术台上,需要心肺功能监护、呼吸机、麻醉机等,这些仪器全都会产生电磁干扰。于是他们只能从头解决信号屏蔽问题。
难关不止技术,还有人才。“这个领域太新了,做脑机接口的顶尖人才非常少。”面对人才稀缺的挑战,团队选择自主培养和共同攻坚。“比如产线上某些关键环节缺少人手,我们的工程师就自己钻研、自己上手,把流程跑通后再带新人。”
除此之外,还有产业方面的问题。做科研的过程中他们需要先意识到技术的需求,再找临床医生验证,但技术判断和市场判断不是一回事,领先的技术不代表它就适合转化。“未来到底能不能有潜力去影响一个产业,还需有很好的敏锐性。当然,只有去做,才有机会做成。”
未来
培养交叉学科人才是第一要务
2025年起,和泽科技在国际舞台上集中亮相。8月,研发成果斩获第十一届国际发明展览会金奖。11月,在第77届德国纽伦堡国际发明展上,项目从全球21个国家和地区的540项成果中脱颖而出,夺得金奖和国际发明者协会联合会最佳发明奖。回国后,又在2025全国颠覆性技术创新大赛脑机系统锦标赛上拿下决赛一等奖。今年3月,团队还在第51届日内瓦国际发明展上拿到评审团特别嘉许金奖和金奖各一项。
如今的和泽科技团队超过60人,成员来自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科学院等国内顶尖学府,覆盖20个一级学科。2024年以来,团队连续获评多个奖项,承担了国家级和省部级科研项目,还在国际上夺得了多项大奖。团队实现了从元器件制备到全系统集成100%自主可控,形成了“柔性电极-全自动植入设备-低延迟闭环调控电生理工作站-信号分析软件”全栈式产品布局。
戴小川也获得了中国发明协会2025年度“发明创业奖项目奖”一等奖。在此之前,他还入选了北京市科技新星、《麻省理工科技评论》中国区“35岁以下科技创新35人”,荣获首届亚太生物医学工程联盟青年学者奖、清华大学教学成果二等奖等。
谈及未来,戴小川始终认为,培养国家急需的交叉学科人才是他的第一要务。“看到学生从不同专业背景走过来,最终能独立解决这个复杂领域的核心问题,这种成就感比任何奖项都来得实在。”他的目标很务实,第一步先把信号从大脑里读出来、解码、控制外部设备。未来还要把信号输回去,让患者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
关于临床进度,戴小川保持审慎:“脑机接口的临床验证需要严谨的科学态度,我们现阶段专注于安全性和有效性的系统评估,以扎实的数据推动每一步前行。”商业化是一个长周期过程,需要耐心打磨,“我们对此有清醒的认识。”
从哈佛实验室里一张比蛛网还细的电极,到清华的课堂、自研的产线、手术室里的临床试验,这条路戴小川走了十六年。
从一名化学系的本科生,到领衔跨学科团队的清华教师,戴小川在讲台上培养着新一代交叉学科人才,在实验室里不断拓展脑机接口的边界,也在产业界对接着临床的需求。这十六年里,他的角色不断切换,但方向始终没有变过,那就是把电极做得足够小、足够柔,让大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然后让意念变成指令。
戴小川在采访中反复提到的一个观点是,脑机接口行业还处在萌芽期,新技术需要长时间打磨才能变成真正造福患者的产品。他不觉得慢是问题,也不觉得难是问题。“脑机接口的未来,不只关乎技术想象,更关乎责任与边界。”当有一天这项技术真正进入临床,让瘫痪的人重新控制肢体,让失语的人重新“说话”,让癫痫患者不再突然发作,到那个时候,十六年的时间跨度就不再是一个漫长的数字,而是一条必经之路的长度。当然,这条路需要严谨的临床验证和长期的工程迭代。
“心想”正在“事成”。戴小川和团队做的,是让这条路变短一点,再短一点。
文/本报记者 温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