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晚报)
本报记者 赵鸿粼
九月的邯郸,暑气未消,校园里的树木绿得深沉。
9月4日,邯郸市一中的一间教室里,李哲峰站在讲台上,微微闭目,用古老的吟诵调吟起《静女》:“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平长仄短,入短韵长,苍凉的调子穿过窗外的浓荫。台下,几十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是被什么古老的东西轻轻击中了。
这是李哲峰教学生涯的第二十七个秋天。二十七年,他已经出版了十四部专著,把吟诵带进全国数百间教室。可他依然会在每个深夜翻出两个教案本——一个潦草,一个工整。
“我即语文,”他说,“每堂课都是我与文字共赴的盛宴。”
壹 三尺讲台:把课上活
从教27年,李哲峰一直有两个教案本。一个是初稿本,一个是修改本。
1999年秋天,李哲峰被分配到一所普通中学任教。那时,没有互联网,备课资料极为有限,教师们唯一的参考资料是一本黄皮子的教参。
与其他教师不同,大学时,李哲峰省下生活费买回近十年的《语文学习》杂志和一大批教学理论专著。工作后,他每天备课到深夜十二点。两个教案本,初稿写得飞快、潦草如风,修改稿一笔一画、字字推敲。改完了,才敢登台。
“我不是一个聪明人,但我始终懂得:激情或许是天生禀赋,但用心一定是后天修炼。”这份勤奋,在他从教半个月后的一天,有了回响。
那是一个星期一,李哲峰没有收到任何通知,被随机抽中“推门课”。
尽管已过去27年,走进班级、登上讲台时的心情,他至今记得:教室后边架起了一台当年那种特别庞大的摄像机,后边还坐着一排陌生的中年人。“那阵仗,对于还是新老师的我来说,吓了一大跳。”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就在刚刚过去的周末,他已经对这节课做了充分准备,何况每一节课都在心中“预演”过多次。
那天他讲的《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是一篇被同行视为“极难讲”的报告文学。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创设情境、层层设问、师生互动,课堂上笑声与思考交织,场面极为热烈。
几天后,他的课被整理成文字稿,在全市推广,他还被指定在一个多月后执教全市公开课。他心中那团教研的火,被彻底点燃了。
多年后,李哲峰在全国各地执教示范课,最常被问起的是《氓》。《氓》是《诗经・卫风》中的一首弃妇诗,文字佶屈聱牙,学生们又觉得女主人公“热烈主动、缺乏矜持”,与心中古典女性的
形象格格不入。李哲峰设计了“美读—美译—美说”三个环节:先让学生吟诵,感受音韵之美;再试着用现代汉语“译”出情感;最后结合现实讨论——跨越千年,那个女子的痛苦与觉醒,今天是否依然存在?
课很成功,有温度,有深度。可李哲峰自己不满意。
“文本是悲剧,我课堂上幽默有余,学生难以沉入悲悯。”他后来反思道,“幽默不是语文课的通行证。它的有无与多寡,取决于两个坐标——文本的基调,学情的需要。”
这就是李哲峰对“用心”的理解:不是把课讲得漂亮,而是针对不同文本、不同学生,懂得通权达变。严谨与幽默并存,不是表演,而是分寸。
贰 深耕阅读:把书写深
每天,李哲峰至少要读三个小时书。“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他不追求数量,喜欢把一本书反复读。
案头常放的是《论语》《史记》《红楼梦》《呐喊》,近来又重读《道德经》。五千多字,八十一章,他读了好几个月。“年轻时读,稀里糊涂;如今把走过的路融进去,那些玄远的话就活过来了。”
真正改变他教学观的,是梁启超那本薄薄的《中学以上作文教学法》。书里有一句话让他幡然醒悟:“教员‘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教师之责,在于提供学习支架,而非越俎代庖。由此,他形成了自己语文教学的两条路径:一是“学得”,教师创设情境、点拨纠偏、授予方法;二是“习得”,引导学生沉入文本,在沉浸中自然生长。
今年上半年,李哲峰在涉县一中执教蒲松龄的《促织》和卡夫卡的《变形记》。起初,学生们对“人变虫”的荒诞叙事感到隔膜。李哲峰没有直接分析文本,而是先引马克思对“异化”的论述,接着抛出一个问题:“今天的我们,有没有‘虫变’?如果有,是什么让我们‘虫变 ’?”
课堂瞬间沸腾。学生们争先发表自己的见解。
“有些老师只看成绩,把我们看成做题机器。”
“工薪阶层把自己视作‘韭菜’‘牛马’。”
“我们被手机操控,也是一种异化。”
……
问题环环相扣,学生步步深入。一节课下来,中西两部“虫变”经典被打通,学生不仅读懂了小说,也开始审视自己的生活。这就是李哲峰所说的“训练”——不是刷题,而是在巧妙的设问中,激发思考欲与言说欲。
叁 不止三尺讲台:把精神传下去
李哲峰与吟诵结缘,始于2000年。那年他讲《伐檀》,一时兴起,吟了几句,学生“一笑而过”。他也没有坚持。直到2009年,读到许石林的文章,文中直言“九成中国人都不会读书了”,他才恍然——那“读书”,正是古人吟诵的传统。
从此,他踏上学习、挖掘、推广吟诵的道路:他结识全国吟诵学会秘书长徐健顺,之后又担任全国吟诵教学法专业委员会副理事长,参与多部吟诵教材编写,奔走各地讲学。
“平长仄短,入短韵长,这些规则背后,是汉语的呼吸节奏,是中国人的生命节律。”他说,“吟诵不是花架子,是用古人的方式,完成跨越时空的生命对接。”
他的学生王维阔,曾任学校玉兰诗社社长,高中时跟他学吟诵、写诗,后来考入清华读古汉语博士。学生赵文博,因吟诵与他结缘,如今在中国人民大学攻读音韵学博士。去年,王维阔从清华园寄来一首诗,李哲峰步韵回赠。一来一往间,是诗教的薪火相传,也是一个人把语文过成生命的证明。
十多年前,河北省教科院在石家庄一中举办研讨会,让三名全国讲课比赛一等奖得主同课异构,讲弗洛姆的《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爱》。李哲峰最后一个出场。
他没有走寻常路。为了讲透这篇学术论著的语言,他找来英文原文和另外两个译本,逐句比对,反复研读近一个月。最终,他在课堂上通过中英文对比,带学生体会“这一篇”学术论著的语言特征,把学生“领进了门”——领进了课文的门,也领进了学术的门。现场掌声经久不息。
今年开学前,他应邀再赴石家庄一中作讲座。老师们提起十多年前那节课,还记得清清楚楚。
李哲峰沉默片刻,说:“我的最大感受就是——课大于天。”
二十七年前,他把每一节课当成公开课;如今,他把每一节课当作示范课。两个教案本还在,一潦草,一工整,像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与文字赴宴,都在把语文过成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