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5日晚，陈金敖剪下了阳台上的葫芦。过去一段时间，浙江绍兴“书圣故里”景区里这个长着7个葫芦的阳台和这位阳台上的爷爷，成了无数游客收获治愈的风景。然而连日来越来越大的人流量、越来越多的互动让老人愈发疲惫。

2026年9月3日，浙江绍兴，书圣故里探花桥旁，75岁老人因阳台种植的7个葫芦走红网络，吸引众多游客前来打卡。图为老人在阳台向游客挥手致意。视觉中国 图

陈金敖和妻子沈华玲是一对失独老人，此前他们也曾说网友打开了他们的心。但这个本来看似“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的互相治愈故事，最终在持续的喧闹和越界的打卡行为中落下帷幕。

在这个镜头无处不在的时代，几乎所有人和物都可能因为不知情的一个瞬间突然成为“网红”，被迫被“观看”。但我们应当有一个根本的共识，成为“网红”的葫芦首先是葫芦，被当作“风景”的生活首先是生活。

然而据部分网友反映，连日来不断有人在河边拍摄、直播。哪怕社区已经制作了“请勿大声呼唤，爷爷在休息”的提示牌，依然不断有人大声喊“爷爷”，有网友发帖称甚至还有人用激光笔、电筒照进阳台。在我们塑造“风景”的时候，最基本的底线应该是不打扰正常的生活，更不必说部分行为已经踩到法律的红线。

回顾这些年，像这样被剪下的葫芦并非孤例。今年夏天在西安，一棵“孤独树”走红导致游客涌入麦田毁坏庄稼，村民最终无奈砍掉树冠。早些年在上海武康路，一处系着巨大蝴蝶结的阳台让“蝴蝶结奶奶”爆火，最终80岁高龄的奶奶被家人接走，蝴蝶结也随后消失。

多年以来，各家媒体不断呼吁别让“打卡”变为“打扰”，但相似的故事仍在不断上演。人们在对于葫芦消失的惋惜声中，或许又将奔赴下一个“爷爷”。参观、打卡、互动，永远都不是单方面的行为。“观看”和“被观看”之间达成共识才是一次成功的链接，如果只是单方面让目光、镜头、话语闯进被观看者的生活，所带来的更多是打扰。

“美”应该在距离中产生，尤其是当这份“美”主要是存在于他人的生活中时。葫芦也好，孤独树也好，蝴蝶结也好，他们和游客之间本就隔了一道河流、一片麦田、一条街道。但部分游客文明游览意识和边界感的缺乏，却直接践踏了生活和风景之间天然存在的距离，为满足一己私欲，以热情之名行破坏之实。

对于普通人来说，迎面而来的流量一旦跨过了限度，便如洪水猛兽，是生活不可承受之重。而对于当地而言，网友自发造就的“神仙打卡地”不该只被视为文旅事业的泼天流量，更应该有意识地把它作为基层治理的一次大考。风景重要，生活更重要，要把“流量”转化为“留量”，在同一片空间中平衡好居民和游客的诉求。

至少有几个问题是需要面对的：如何提升短时大客流的疏导和应对能力？如何对不文明游览进行引导，告示牌之外还能做什么？如何有效控制游客打卡对老人生活的影响，是否可以考虑物理隔离、时间限制？如何引导多方力量参与共治？如何让老人在这次突然的爆火中有切实的收益？

总之，在观看和被观看之间应该多留出一线，游客主动退后一步，治理主动向前一步，或许葫芦也能多挂一阵。就像陈金敖最后唱响的《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私家阳台应该是阳光照进来的地方，而不是成千上万毫无阻隔的目光闯进来的地方。

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