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露西·波洛克 著
坦率地说,不管医生讲得多么委婉,凯茜即将面对的情况也许是,她的一番话会决定母亲的生死。家人会陷入两难。通过与这样的家庭交流,我深知那些对话会永难忘怀,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良知上。如果我们能更坦诚地解决这些问题,类似的情况就不会发生。这些问题不只关乎生命的尽头会发生什么、关乎临终,也关乎我们活到年老时会面对的问题。
以下是一些难以启齿的重要问题:我如何得知某人是否得了痴呆?我如何得知自己是否得了痴呆?我要不要决定做手术?如果我妈妈不吃药,情况会怎样?妈妈应该去住养老院吗?如果她不去,结果从楼梯摔下来,摔断了髋骨,我会有多内疚?医生会尽全力让爸爸活下去吗,还是他们的治疗方案用力过猛?我该怎么告诉医生,不用治疗我丈夫的肺炎?如果我问了这个,别人会觉得我不爱他吗?医生该做什么?希波克拉底誓言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告诉别人自己对死亡的恐惧?更难的是,我能否觉得——我希望自己深爱的人死去?
这些都是我们难以启齿的问题。之所以令人担忧,是因为我们无法就此展开诚恳的对话。我89岁的舅妈就为这些忧心忡忡、夜不能寐。这些问题让女儿在上班途中胸口堵得慌,让年迈的丈夫藏着心事却不敢和妻子分享,也让远在土耳其做生意、妈妈却住在韦斯特汉姆的养老院的儿子忧虑。这些问题中的每一个都衍生出更多我们需要问、需要谈、需要分享的问题。
问题还有很多。能承认自己因为衰老而遭人厌恶吗?能忍受大小便失禁吗……每个你能想到的问题,每个你觉得说不出口的问题,都是别人也在担心的问题,更是该问的问题。
我最喜欢的一部漫画是这么画的,一头大象闷闷不乐地坐在法庭被告席上,有个律师正冲着它高谈阔论,说:“要是你一直都待在房间,我们怎么就找不到一个证人来证实你的说法呢?”人们初次探索陌生的老年世界时,每个房间里都有成群的大象,而我们必须想办法展开沟通。是什么阻碍我们提出这些最重要的问题呢?
几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去学校接孩子放学,那时他们还小,挤在又热又潮的后座上。回家路过一个村庄,车子在临时红绿灯前停下,我看见一个老妇人沿着人行道向我们走来。她拄着助行架,走得慢吞吞。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往侧前方倾斜一次,左肩低得几乎要碰到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个小购物袋。阳光明媚,她却戴着一顶毡帽遮住了脸,走近时,在她抬起助行架的当口,我看到她闭上了眼睛。慢慢眨眼……抬起架子……放下来……向前挪动……重复动作。在她身后的一根牵绳上,一只三条腿的小猎犬欢快地蹦蹦跳跳。老妇人步履蹒跚地越走越近,后座传来孩子的声音:“妈妈,快看!那条狗多可怜!”
出现这种情况,部分原因是我们选择对老年人视而不见,我们故意不去倾听他们的心声。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