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编暖心提醒,音乐相伴更有感觉~
毕然
姨父手术排期定下那晚,我给主刀的王主任发了条信息。彼时已是晚上十时,外面正下着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我本不指望这么晚还能收到回复,手机却很快亮了,屏幕上写着:“放心,刚从医院回家,又把片子翻了一遍,明早查房前再去看一眼他。”
那一夜,雨声时急时缓,敲得人心绪难平。在我看不见的那盏灯下,王主任正对着光影下的解剖结构反复推演。第二天他有连台手术,从晨光熹微排到日头西斜。对他而言,那不过是职业生涯中极其普通的一个夜晚,但对我这个家属而言,他回复的那几行字是我忐忑心湖里的一块定心石。
姨父被推入手术室后,等候区的椅子上,坐满了沉默的人。门偶尔开一条缝,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喊某位家属的名字,所有人便齐刷刷抬起头。三小时不知怎么过去的,门终于又开了,王主任走出来,帽檐下压着汗湿的发梢,口罩勒痕还印在颧骨上。他扫了一眼等候区,径直走到我面前,声音里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沙哑:“微创,很顺利,放心吧。”随后,他转身又走入了那条长长的、通往下一间手术室的走廊。
后来我才知晓,那天王主任在无影灯下站了近十个小时,只在麻醉与消毒间隙匆匆扒了几口盒饭。我们等在门外,为一人的安危揪心,而他站在灯下,肩上担着的是三个家庭的期盼。
姨父术后当晚又发起低烧。我放心不下,晚上十时多折返病房。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走廊里灯光很暗,我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蹲在护士站旁边,弯着腰在系鞋带,我以为王主任总算要下班了,一问才知,今晚正轮到他科室值班,白天的手术排得太满,几名重症患者的化验回报还没来得及细看,他要趁着夜里清静,再逐个过一遍。
“你姨父没事,指标在转好。”他直起身,背影映在狭长的走廊里,微微有些驼,步子却迈得极实。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无数个深夜里,那一间间亮着灯的办公室,从前我只觉得那是加班,如今才明白,那是一种放不下的牵挂。
姨夫住院的那几日,邻床的大爷总跟我念叨:“王主任技术好,就是忙得脚不沾地,从没见他准点下过班。”我没有接话,因为某个傍晚,我无意间瞥见楼梯间的角落里,他侧着身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压低嗓音温柔地说:“宝贝听话,爸爸查完房就回来陪你骑自行车。”他错过了许多次晚餐,错过了给孩子讲睡前的故事,错过了太多寻常人眼中的“天经地义”,但他从未错过清晨的查房,监护仪的异响。
姨父出院那天,天终于放晴了。王主任在专家门诊走不开,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报平安,他很快回过来一个笑脸,后头跟着三个字“应该的”。又是“应该的”。我盯着屏幕上这三个字看了许久。手术台上稳准轻快的操作是“应该的”,深夜里反复核对检验单是“应该的”,对家人的亏欠也是“应该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应该的”,不过是有人将责任背成了习惯,将守护熬成了本能,直到那袭白衣长进了皮肤里,成了第二副骨骼。
我是一名护士长,读过太多关于奉献的总结与报告,但直到这次以家属的身份站在手术室外,透过那扇门去端详那个背影,我才真正理解了何为“医者”。
那背影或许疲惫,或许微驼,或许在长夜里被灯光拉得有些变形,但它撑开的是生命的渡口,点亮的是绝望中的微光。在每个城市沉睡的深夜,在无影灯亮起的一瞬,总有一群人,在用凡人之躯托住他人的生命,兑现那身白衣赋予的、最朴素也最庄严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