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如果我们始终看不清资本究竟如何包装克里斯托弗·诺兰,那么对他的作品的赏析,恐怕都难逃尴尬的局面:自以为在独立思考,实际上却在资本预先铺好的红地毯上,认真扮演NPC。
诺兰当然是一位导演,但今天的诺兰,显然早已不只是一个导演。他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反复抛光、全球发行的文化符号。
问题恰恰在这里:今天当我们谈论诺兰作品时,究竟是在谈电影文本,还是在谈被景观化的“诺兰制造”?
认知配货:“诺兰制造”营销策略最隐秘的一环
揭示最隐秘的一环要从“坚持实拍”的初级营销话术谈起,这与奢侈品行业热衷讲述的百年手工传承在叙事上几乎同构。资本最懂得现代人的焦虑。技术越是狂飙突进,人们越容易怀念某种想象中的前现代生活:缓慢、笨拙、真实。于是,庞大的工业生产体系被重新涂上一层匠人精神的油彩。流水线仍是流水线,只不过最后投喂给消费者的是一个“AI时代有商业大片还在手搓”的动人传说。
当实拍被赋予了道德、被赋予了诚意时,观众在潜意识中就被植入了一套价值换算公式:实拍等于真实,真实等于诚意。技术讨论已经悄然结束,接下来发生的是道德站队。
再看限量版放映的营销术。当最“正确”的观影圣地——70毫米IMAX胶片厅——被塑造成限量款(目前全亚洲都没有),当一张电影票开始附带“我是少数人”的心理快感,观影便不再只是文化消费,而成了一种身份区隔。你看到了,我没有看到。你在胶片厅里看到了它最神圣的样子,我却只在普通激光厅里看到了它的数字拷贝。于是问题不再是电影到底好不好,而先是你有没有资格判断它好不好。
从审美资质被质疑到评判标准遭挑衅,这就是当下影评人要对“诺兰制造”说上几句的难度。
而奢侈品最为人津津乐道的配货制到了诺兰这里也有个对应——配认知。昔日的逆熵、虫洞、五维时空、时间钳形攻势,这次换成了《荷马史诗》原文本。上映前后,资本照旧约稿、投流“看懂诺兰新片前必做的十大功课”“深度解析诺兰新片中的100个隐喻”,非要为一道原本不高的门槛再垫上几块砖。
这便是“诺兰制造”的营销策略:不卖复杂,卖“我能理解复杂”,看懂诺兰成为一种认知邮戳。于是也就不难理解,生活中的财富优越者晒名牌,大众影迷中的审美优越者秀诺兰。
《奥德赛》:当奢侈包装遇上贫瘠文本
然而,任何营销神话最终都需要扎实的文本肉身来兑现。《奥德赛》恰恰暴露了“诺兰制造”营销神话的内在亏空。
把史诗搬上银幕,没有一个有志者甘心忠于原著。他为足智多谋的、复杂的奥德修斯增加了重重现代人的精神维度:对特洛伊死者的愧疚,对战争正义性的质疑,对部下客死他乡的负罪感,以及对宙斯律法究竟是文明还是野蛮的辨析,对海洋文明扩张原罪的反思……意图并不弱,问题在于没能将宏大概念织成戏。他把宏大命题堆砌在人物的情绪层面,未能让它们落地为人物的行为。于是剧作像是一块吸饱水的海绵,内部分布着不均匀的面疙瘩:一坨海难,一坨愧疚,一坨反思,一坨杀戮,一坨流放。它们彼此相邻,却没有彼此渗透。
四场戏尤其暴露了诺兰的编剧短板。
父子重逢:营救高潮先于关系发生。
雅典娜神庙营救儿子的段落,本来应该是全片最有情感冲击力的文戏之一,加上儿子不识父亲的信息差,本可以做出极强的戏剧张力。有层次的叙事应当先建立情境,由情境催生行动,行动反哺情感关系。诺兰却像急着下班,依靠镜头跳切完成人物的瞬间位移,父子刚一重逢,暴力忙不迭立刻接管了场面,情绪尚未建立,高潮已经完成,这不是有效率,而是没过程。虽然救人紧迫,但电影艺术拥有把时间撑开的特权,会做戏的导演甚至有能力将最后一分钟营救拉长到一小时,从容地调度观众的情绪。但在这场戏中,人物二十年别离所积蓄的情感,还没来得及形成任何有效的戏剧压强,就被一场动作戏仓促排空。二十年攒下的情感本该是这场戏的燃料,诺兰却把它们当作不需要点燃的布景。
独眼巨人:叙事目的替代了戏剧过程。
诺兰将独眼巨人从智谋戏改写为傲慢罪证,脱险后那一箭意在标注道德批注。但场面调度过于苍白,众人已登船,奥德修斯为何折返射箭?虚荣、暴力惯性还是英雄执念?这些心理本应通过神态、台词层层剥露。可惜影片只勾勒出事件的干瘪轮廓,伤人、脱困、拉弓、射箭,一连串外在动作与人物内心活动如同皮肉脱开,行动虽已完结,心理却始终悬置,二者之间毫无纹理可循。
塞壬段落:气氛替代冲突。
塞壬出场,危险即刻外化,人物稍有挣扎,情绪直接拉满。依靠嘶吼、配乐与剪辑堆砌感官压迫,仿佛氛围感足够,戏剧便会自动生成。然而戏剧不是情绪强度的累加,缺少欲望的具体指向、抵抗的层次与抉择的临界时刻,人物的痛苦就只剩表情面具。所谓导演的视听文笔,一是场面调度要有招,二是叙事功能要准确,《奥德赛》两项皆弱,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奥德赛》的英译者艾米莉·威尔逊在《伦敦书评》发文时会直指影片剧本的幼稚。
杀戮段落:价值观前后打架。
奥德修斯一路反思战争与暴力,反思自己设下木马计,带头违背宙斯律法为邻邦降下巨大灾难,然而到了结尾,他仍然拿起武器,杀光求婚者,以暴力恢复秩序,护佑家族的世袭权力。反思归反思,杀戮归杀戮。为了满足大众对动作高潮的期待,诺兰不惜牺牲此前苦心铺陈的忏悔情绪,一面让奥德修斯为自己违背神圣律法而受难,一面又让他以团灭宾客的方式整肃律法。诺兰未必意识不到剧本的内在裂痕,却没有魄力赋予人物哈姆雷特式的悲剧死亡,这般决绝的结局显然会冒犯大众的情感期待。这本质上是一种“既要又要还要”的投机和贪婪,想要兼得史诗叙事的宏大框架与当代人的精神反思,迷恋悲剧带来的厚重氛围感,却不愿承担悲剧应该兑现的结局代价。万般无奈之下出了个昏招,竟在结尾安排一场豪华流放,让奥德修斯跟老婆并肩看夕阳,背朝大海,王位还在。这究竟是惩罚还是奖励?对此,《电影手册》讥讽为“一场退休人士的豪华邮轮旅行”。细读国内外评论,大量观众夸的是电影拍出了什么,未脱离文学评价,电影批评应该进一步问,他怎么拍的?电影批评讲的视听第一性并不等于视效第一性。这实在有点像博主们喜欢在姜文的作品找隐喻,以为有隐喻就是高级,却从不问这些隐喻是否设得孤立且断裂。
诺兰制造:奢侈品?工艺品?
看穿了,《奥德赛》的叙事对应的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结构,年少时意气出征,中年时回头叩问:是否活成了当年对自己的设计和想象?这趟归程之所以三千年不沉,不在于英雄回家的套路有多万能,而在于每个时代的优秀创作者,都把属于自己时代的新矛盾、人的新困境,塞进那个旧瓶。
文学史暂且不说,单论电影改编,库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将漂泊抛向星际,科恩兄弟《逃狱三王》把它塞进密西西比逃逸之路,阿方索·卡隆《地心引力》为一个迷失在奥德赛情绪中的母亲找到脐带和子宫,让她通过英雄征程重新把自己生一遍。每一次转世,古老神话都接住了新的时代重量。
在戈达尔1963年的《蔑视》中,剧作家保罗为保住酬劳与项目,改编《荷马史诗》时不断让渡艺术立场。六十余年后,诺兰仿佛主演了《蔑视》。“诺兰制造”的成功是这位作者早早参悟资本其实并不允许他深刻,资本需要的是一部看起来深刻、厚重、有思辨性的史诗,却绝不允许它真正锋利、破壁、冒犯大众,因为那会让作品远离大众。
显然,“诺兰制造”不能简单归为流水线式的工艺品,即便当代工艺品不乏个性化审美,其生产初衷仍是装点市民阶层的生活情趣,安于生活饰物的定位,不兜售审美圈层跃升的幻觉。
但“诺兰制造”也不是奢侈品。奢侈品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设计者时常为世界提供先锋创意与前瞻性审美品位,所以它的消费群体也注定不是大众。真正赚到盆满钵满的往往不是奢侈品的原创者,而是仿品制造商。戈达尔、伯格曼、费里尼的作品无疑是奢侈品,在世的如保罗·索伦蒂诺、伊尔蒂科·茵叶蒂、约阿希姆·提尔等人的杰作也是。他们拓新电影语言的边界,延展人类认知的向度,直面人世残酷的真相,却从不负责让它好卖。
所以对“诺兰制造”最准确的定位其实是奢侈品仿品。他惯于给作品扣上一顶大而无当的思想高帽,却把真正可能刺痛大众的那根刺细心剔除。这份高仿最蛊惑之处,在于诱人甘之如饴,将“像深刻”奉为真深刻,让观众兴高采烈地为自己幻想出的那副深邃倒影买单。
戈达尔们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艺术最危险的时刻不再是被资本粗暴改造,而是资本已经学会了模仿艺术的样子,并为之找到了一位全球最佳代言人。
原标题:《诺兰制造《奥德赛》,资本制造诺兰》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郭超豪
来源:作者:陈黛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