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有两个选择,其一是立即拿走 100 万元现金;其二是第 1 天只能拿到 1 分钱,第 2 天能拿到 2 分,第 3 天能拿到 4 分,就这样接连的 27 天里每天都能拿走前一天的两倍。
该怎么选?
先别急着回答,不妨动手算下第二种选择:到第 30 天,这枚最初微不足道的 1 分钱硬币,究竟翻滚成了多大的数字。
从 1 分钱到 536 万元,这样的增长速度,是不是超出了你的直觉?
其实早在千百年前,古人就已经用一张 64 格的棋盘与几捧麦粒,记录下了人类最早领教指数威力的时刻,这就是数学上的小麦与棋盘问题(Wheat and Chessboard Problem)。
古老的算术陷阱
在流传最广的传说中,古印度学者塞萨(Sessa)发明了国际象棋的雏形,并将其献给了国王。国王许诺要啥给啥,塞萨只提出了一个看似卑微的请求:在 共 64 格的棋盘上赐予麦粒,第 1 格放 1 粒,第 2 格放 2 粒,第 3 格放 4 粒,此后每一格都比前一格翻一倍,直至填满整张棋盘。
在这个棋盘上,有五个格子摆有米粒(图自维基, 作者McGeddon)国王哑然失笑,欣然允诺。但国库总管彻夜核算后却报告:即便倾尽整个王国的粮仓,即便全国土地翻耕播种数百年,也根本凑不齐这笔赏赐。
这则传说并非全然虚构。阿拉伯史学家伊本・赫利坎(Ibn Khallikan,1211—1282 年)在 1256 年修成传记体巨著《名人殁年录》(Wafayat al‑Aʿyān),书中留下了现存最早关于这一故事的明确记载。
更早的 10 世纪,历史学家马苏第(al‑Masudi)也曾记录,古印度数学家习惯借助棋盘方格来演算成倍递增的数列。
英国东方学家麦克唐奈(A. A. Macdonnell)在考证该母题时发现了一条有趣的词源学线索:阿拉伯语中用来指代棋盘方格的词汇 beit(原意为“房屋”或“隔间”),在古印度早期数学文献中对应的梵语是 koṣṭhāgāra——其字面本义正是粮仓。
早在公元 5 世纪,古印度天文学家阿耶波多(Āryabhaṭha,生于公元 476 年)就展现出了对超大数量级级数运算的非凡造诣。
在古代东方数学家眼中,这张纵横交错的木质棋盘从来不只是一方对弈的战场,它本身就是一个被抽象化的、足以吞噬整个物理宇宙的“数学怪兽”。
算出麦粒的总数
想要算出这 64 格麦粒的总量,需要用到一点代数技巧。设麦粒总数为 (下标 64 表示棋盘共有 64 格):
这里的 是每一格的编号(从 0 开始计数,对应第 1 格到第 64 格),求和符号 表示把后面的式子按 从 0 到 63 依次取值再相加。
这种每一项都是前一项固定倍数的数列,数学上称为等比数列。有一种极为巧妙的化简方法,错位相减法可以解决此类问题。
不妨把问题推广到任意项数 ,设前 项的和为 :
把等式两边同时乘以公比 2(即数列里“后一项与前一项的固定比值”),整个数列在指数上整体右移一位:
对比两式,除了首尾两项,中间的交叉项完全重合。两式相减,庞大的级数就发生了相消坍缩:
这正是等比数列求和通式的一个特例。对于首项为 、公比为 ()的有限等比数列,求和公式是:
这里要求 ,否则分母为零,公式本身会失效——不过那种情况下每一项都相等,总和直接用“项数 × 首项”就能算出,并不需要这条公式。
取首项 、公比 、项数 ,代入求和公式:
读作:1844 京 6744 兆 737 亿 955 万 1615
在数论里,形如 的整数被称为梅森数(Mersenne Number)。棋盘上的麦粒总数,恰好是第 64 个梅森数 。
棋盘的后半段
从 0 次到某一正整数次的 2 的幂之和,等于下一个 2 的幂减 1(即一个梅森数),图自维基,作者Cmglee从前面的求和公式,可以提炼出一个值得注意点:
在以 2 为底的指数增长序列中,任何一步所产生的单项增量,都严格大于此前所有历史累加的总和(恰好多出 1)。 正是这一特性,让棋盘的前半段和后半段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们以第 32 格为界,把整张棋盘一分为二。
前半盘(第 1 格至第 32 格)的麦粒总数是:
按估算一粒小麦的平均质量约为 65 毫克( 千克)。把前半盘这 43 亿粒麦子换算成重量:
279 吨粮食,四五节现代铁路货运车厢就能一次拉走。对古代任何一个中等规模的封建领主而言,这都是一笔虽然肉痛、却还能够兑现的赏赐。
真正的质变,发生在跨入后半盘的下一个瞬间。
后半盘的第一格,也就是第 33 格,单格麦粒数是 粒,单单这一格的数量,就比前半盘 32 个格子的总和还多出 1 粒。
而推演到棋盘的右下角、也就是第 64 格时,单格数量已经膨胀到:
仅最后一格的麦粒数,就已是整个前半盘总量的 20 多亿倍。
而全盘 64 格的麦粒总质量是:
也就是约 1.2 万亿公吨。据联合国粮农组织(FAO)近年估计,全球小麦年总产量大致在 7.8 亿至 8.4 亿吨之间。这意味着,塞萨向国王索要的麦子,相当于全人类以今天的农业科技水平,连续耕种近 1500 年的小麦总收成。
库兹韦尔 “棋盘后半段原理” 示意图。图中字母为国际单位制词头的缩写。(图自维基,作者Andy0101)未来学家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在讨论信息技术演进时,借用了这个数学模型,提出了著名的战略隐喻——“棋盘后半段”(Second Half of the Chessboard)。
在芯片与算力这类领域中,技术前期的翻倍因为基数太小,往往很难察觉;可一旦越过临界点,哪怕仅仅再翻一倍,新增的绝对规模都会超过以往所有历史的总和,瞬间对整个社会带来颠覆性的冲击。
数学与物理世界的边界
在纯数学的世界里,指数函数 可以随着 的增大不断跨越任何给定的界限。数学符号赋予了它不受限制的自由增长。可是,一旦这个公式被拿来对应现实中的事物,就必须服从热力学、空间几何与物质守恒的限制了。
天文学家卡尔·萨根(Carl Sagan)在他生前最后一部文集《亿万又亿万》(Billions and Billions)里,把探讨人口与生态问题的一章就命名为"波斯棋盘"。在分析微生物不受约束的几何级数式分裂时,他写道:"指数增长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因为它们终将吞噬一切。"
而著名研究报告《增长的极限》(The Limits to Growth)同样以此发出警告:在一个资源有限的系统里,任何指数级的增长终究无法长久持续。
参考资料:维基百科(wheat and chessboard probl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