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李 果 王泰宇

　　黄河出孟津峡谷，沿邙山北麓东流，至郑州折向东北。在巩义、荥阳一带的丘陵沟壑间，沉睡着一片历经亿万年地质演化的铝土矿富集带。20世纪中叶，国家重工业布局沿黄河展开，一批铝厂、钢厂、化工厂依河而建，郑州铝厂（今属中铝郑州企业，下文统称郑州铝厂）便是其中之一。黄河流域的不少工业老国企都沿河而设，在计划经济的土壤中扎根，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阵痛，在生态文明的激发下重生。

　　千百年来，黄河文化因农耕叙事而起，这条大河滋养了无数麦田与村落；千百年来，黄河也把胸怀从田间地头拓展到作坊窑口，奔流的河水中也跳动着工业文明的基因。五千年前，仰韶先民在黄河岸边抟土为陶；三千年前，商周工匠在中原大地铸造青铜；两千年前，汉代巩义铁生沟冶铁作坊已使用炒钢技术，炉火彻夜不熄；一千年前，唐代巩义窑烧出唐三彩与唐青花瓷。黄河文化既有田园牧歌，也有百工技艺的铁火交响。从彩陶到青花瓷，从冶铜冶铁到炼铝，炉火在一片山脉烧了几千年；从古代手工业到现代工业，大河之滨的工业文明一脉相承，薪火未绝。

　　因河铸厂与厂城共生

　　工业文脉的源起与扎根

　　黄河流域的老国企，多有一条隐秘的“水脉”——大河给水，丘陵给矿。氧化铝生产是高耗水产业，黄河的丰沛水量为这类重工业企业提供了天然的生存根基。郑州铝厂建厂之初，便与黄河建立了命定的联结：先引黄河支流汜水河之水，继而提黄河干流之水，将大河纳入企业的生产循环。20世纪70年代末，冶金部批准建设三水源工程，从黄河孤柏嘴断面取水，绵延十余公里，日取水量可达数十万方，是当时沿黄工业企业中规模最大的取水工程之一。这种“引黄入厂”的模式，在沿黄重工业企业中并不鲜见。大河正是工业的血液。

　　更为独特的是“因厂设区”。为服务大型工业建设，行政区划围绕企业重新划定，工厂与城区融为一体。厂区、生活区、子弟学校、医院、艺术宫，构成了相对完整的社会单元。住在铝厂家属院，吃在铝厂食堂，上着子弟学校，说着“我们厂”。这种高度嵌入地方肌理的工业形态，便是经济单元、社会单元和文化单元的统一体。

　　《郑铝志》载，“二五”时期，全国各地的建设者在黄河边的荥阳马固搭起席棚，说着方言味儿的普通话，筑起厂房。从建厂初期的几栋小平楼，到亚洲最大的铝工业基地之一，两代人将青春、热忱甚至生命灌注在这片土地上，灌注在整车的氧化铝和铝锭中。“艰苦创业、无私奉献”成为黄河工业文脉的精神底色。

　　随着时代变迁，这类企业普遍经历了转型的阵痛。资源禀赋的约束、产能过剩的压力、体制转轨的震荡，让曾经的“铝都”一度陷入迷茫。但正如黄河虽历经数次改道而奔流不息，这些老国企的工业文脉也未曾真正断裂，只是在等待一次新的激活。

　　淬炼与自立

　　工业文脉的技术创新

　　黄河流域的工业传统，不是简单的复制移植，而是立足本土资源的创造性转化。历史上郑州先后涌现出商城青铜作坊的“陶范法”、古荥冶铁作坊的“炒钢”技术、巩义窑的唐青花，它们共享同一种精神内核：不坐等外来技术的恩赐，而是立足本土、因地制宜，在有限的资源条件下探索最优解。这种技术自立的传统，正是黄河工业文脉最古老也最坚韧的基因。

　　从传统手工业到现代工业，这一精神在郑州铝厂得到现代延续。中国铝土矿资源以难溶出的一水硬铝石为主，铝硅比偏低，国外通用的拜耳法技术难以套用。面对这一“卡脖子”困境，郑州铝厂与郑州轻金属研究院的技术人员与产业工人同吃同住，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攻克了一道道技术难关，最终走出一条立足中国铝土矿资源的自主创新之路。这些探索汇入了中国铝工业自主创新的洪流，从开发“间接加热连续脱硅技术”到攻关“强化一水硬铝石管道化溶出工艺技术”，再到研发“280千安大型铝电解槽成套技术”，开发出“树脂法从联合法母液中提取金属镓新工艺”，中国铝工业在黄河之滨完成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的跨越。

　　约束与新生

　　工业文脉的生态迭代

　　工业文明与大河的关系不是静止的，是不断流动互相激荡的。从“单向索取”到“和谐共生”，关系的演变折射出工业文脉自身的不断发展。新时代黄河流域的生态保护，为这段工业文脉注入了全新的内涵。郑州铝厂面临的“赤泥难题”，正是这一演变的注脚：氧化铝生产伴生的赤泥，因其强碱性、高含水率，曾是世界性的工业难题。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的刚性要求下，郑州铝厂并未选择逃避或转移，而是在原厂区内探索生态修复的可能。通过自主研发的“赤泥堆场原位生态修复技术”，昔日寸草不生的赤泥滩、尾矿库转化为可利用的土地；生产废水经深度处理后重新回用，建设了风景秀丽的人工湖，实现了节能减排。

　　“在原地解决”的绿色转型，不是“向河索取”，而是“人河共生”，在保护中发展，也在发展中保护。技术人员在赤泥滩上种植耐盐碱植物，让废渣重新长出绿草，他们延续的不仅是工业技艺，更是黄河文化中“敬畏自然、和谐共生”的古老伦理。沿黄而上，一批曾经的“排污大户”完成超低排放改造；顺流而下，一批资源型企业探索出“矿山复垦”的循环经济模式。这种转变体现出黄河流域老国企的身份蜕变：它们是产能的提供者，更成为绿色发展的实践者。

　　赓续与迭代

　　工业文脉的内涵与时代展开

　　黄河流域老国企作出“守护母亲河”的价值选择，源于深植肌体的“工业文脉”。它是数代建设者的生存智慧、技艺传统与伦理自觉的综合体。郑州铝厂数十年的历程，集中体现了这一文脉的三重维度。

　　生存之维。从“依河而建”“引黄入厂”到污水回用、护河有责，这种依河而存的生存智慧，是工业文脉的地理根基。

　　技艺之维。从“管道化溶出”到“赤泥修复”，黄河流域的工业传统始终贯穿着一条主线。面对独特的资源禀赋，不照搬、不盲从，立足实际探索自主之路。这种务实重干、革故鼎新的创造精神，是工业文脉的技术内核。

　　伦理之维。因厂设区、厂城一体，决定了这些企业不是孤悬于社会之外的利润单元，也是嵌入地方肌理、承载公共职能的社会组织。这种厂城共生的伦理，或许带着计划经济的胎记，但塑造了一代人对“国企”的理解。那不仅是一个饭碗，更是一份对地方、对人民的责任。至今尚能听到人们津津乐道于郑州铝厂的往事。超越单纯经济计算的社会责任便是工业文脉的伦理底色。

　　三重维度体现在郑州铝厂的发展中，也在黄河流域众多老国企的命运中反复印证，更是中国式现代化在黄河流域的具体展开。今天，这种文脉的赓续，意味着在坚守中开新。企业以技术创新回应资源约束，以绿色转型回应生态责任，以数字赋能回应时代之变，但万变不离其宗的底色是那根植于黄河之滨的务实精神、自立品格。当新一代工人接过操作设备，那些矗立在厂区的旧水塔、蜿蜒在地上地下的老管道、沉淀在老师傅手中的技艺与黄河文化的基因，正在通过数字技术延续下去——工业文脉既有历史的厚重，也有时代的鲜活。

　　从20世纪中叶席棚工地的艰苦创业，到今日智能化、绿色化生产的转型升级；从“引黄入厂”的取水之便，到如今护河有责的生态自觉。郑州铝厂的历程，是黄河工业文脉的一个缩影。黄河流域的老国企，如同黄河河床上的礁石，经历了激流的冲刷，仍在守望着这条大河。真正的大河文明，从来不拒绝新的形态；真正的不朽文脉，总能在约束中完成自我迭代。黄河依旧东流，炉火从未熄灭。

　　（作者单位：四川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