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陆向谦)
作者:赵老师
在一场长达两个多小时的访谈快结束时,主持人张小珺问了曾鸣一个问题。
曾鸣是谁?2006 到 2017 年的阿里巴巴集团总参谋长,业界称他为阿里的「军师」,也是湖畔大学的教育长。他此前任教于 INSEAD,是长江商学院的创办教授之一。
主持人问:如果对人的能力的需求发生了变化,会不会改变整个的教育体制呢?
曾鸣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一定会的。」
然后他讲了一段话。这段话,我认为是整场访谈里最该被中国家长听见的部分——
「以前的教育体制还是一种智商激励,它本质是知识的灌输。智商的开发都是第二位,知识的灌输是第一位。那这个在AI时代肯定是不行的。」
「你想想看,我们从小到大有多少兴趣被压抑了?」
「我们并没有顺着一个开放的、探索的路径去开发我们的潜能。我们都是在最早的时间,为了不输在起跑线上,被按在了原来世界的固定模式里头。」
「所以我觉得,接下来最大的冲突,就是教育系统的冲突。」
请注意他用的那个词——原来世界的固定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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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那套模式是错的。他说的是:那是上一个世界的模式。
为什么「知识的灌输」这条路走不通了
曾鸣的判断不是情绪,背后有一个非常硬的推理。
他借用了德鲁克的框架。德鲁克把工业时代以来的人类社会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生产力革命——流水线取代了手工作坊。
第二,管理革命——大约一百年前开始,泰勒的科学管理方法出现,随之诞生了「商学院」这个新物种。商学院的核心目的很明确:给现代化管理,匹配足够多的管理人员。
第三,知识革命——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软件成为最重要的发展方向。而软件的核心,是处理人类的知识:把知识和最优实践,通过软件的方法沉淀下来,变成一套标准的执行方法。
德鲁克 1999 年去世,他看到的是这三个阶段。
而曾鸣,给 AI 时代加上了第四个名字:
「如果从人的角度来看,AI 时代可以被定义为——创造力时代。」
理由只有一句话,但它足以让所有家长脊背发凉:
「所有可以被结构化处理的知识,这样类型的工作,都会被 AI 接管。」
现在把这句话,和他前面那句「教育的本质是知识的灌输」放在一起。
我们花十几年、砸掉全部资源,往孩子脑子里灌的那些东西——恰恰是「可以被结构化处理的知识」,也恰恰是 AI 接管得最彻底、最不留余地的那一类。
不是我们的教育突然变差了。而是它建立在一块正在被抽走的地基上。
不过曾鸣也给了另一面。他说得很平衡:
「人一方面是被逼着去开发自己新的潜能;但你也可以讲——人终于被解放出来,可以去开发自己的潜能了。而我认为,这个空间是非常大的。」
孩子早就知道了,只是我们不敢让他走
访谈里还有一段,我读了三遍,越读越心疼。
曾鸣说:
「其实年轻人已经知道,未来跟我们今天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你随便问高中生,他们大概都知道,用现在的方法,大学毕业以后找工作都找不着。」
「他们可能有很多的想象——但是我们肯定不敢让他们去走他们的路。」
「所以他们就卡在这了。」
卡在这了。
这四个字,说的是今天太多的孩子。
他们不是不知道。恰恰相反,他们比我们更早、更直接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变化——他们看着大学毕业的学长学姐在找工作,他们每天都在用 AI,他们心里有一堆我们听不懂的想象。
但他们不敢动。因为我们不敢让他们动。
而曾鸣接下来那句,几乎是对着我们这批读者说的:
「但你问更年轻的家长——我刚生下来的小孩该怎么教育?他肯定知道要用新的方法教育。他只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教育而已。」
知道旧路不行,但不知道新路在哪。
这就是绝大多数家长今天真实的处境。所以曾鸣说,这是「一个特别需要接下来整个社会花很大的资源跟力气去探索的方向」。
新的方向是四个字:无中生有
那个「新方法」,到底指向什么?
曾鸣给了一个我认为极其精准的回答。他先纠正了一个特别普遍的误解:
「创造力,不是简单的会写首歌,或者会画幅画。它可能更多的是——原创地定义复杂问题的能力。」
请注意:创造力 ≠ 艺术特长。
太多家长一听「要培养创造力」,第一反应是去报个画画班、乐器班。而曾鸣说的完全不是这个。他说的是:在一团混沌里,看出那个还没有人提出过的问题,并且把它清晰地定义出来。
而当主持人把这个概念总结成「无中生有的能力」时,曾鸣连着确认了两次:
「对。就是无中生有的能力。」
「有的东西,机器都知道——因为如果是已经有的东西,机器都当作 data(数据) 获取到了。有的 AI 都有,人需要做无中生有。」
这句话,其实给了家长一把极其好用的判断尺子:
如果这件事已经存在,那 AI 就已经有了。人的全部价值,在那些还不存在的东西上。
至于「还不存在的东西」长什么样,曾鸣打了一个特别妙的比方:
「像电真正发明了以后、流水线出现了以后,才有了『产业工人』这个概念、『技术工人』的概念,然后才有了『白领』。这些,都是 19 世纪的人根本想象不到的事情。」
这句话应该能缓解很多家长的焦虑。
我们每天都在追问「孩子将来到底该做什么工作」,可这个问题很可能问错了——就像你没法要求一个 19 世纪的父亲,为儿子规划一份「白领」的职业。
真正的答案,是一个我们今天还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而我们唯一能做的,是让孩子具备去创造它的能力。
最后,曾鸣还说了一段特别温柔的话。他说,这种创造从机器的角度看可能很无聊——
「因为它可能就是各种各样的情感陪伴,人跟人之间有的没的,想要的各种各样的、以前没有被开发的需求。也许它不贡献给这个物理世界的巨大进步,但它可能对人类的成长跟幸福感,有很多的帮助。」
创造,不一定非得是改变世界。
让另一个人被理解、被陪伴、过得更好一点——这同样是 AI 做不了的「无中生有」。
这一点,值得那些孩子并不算「学霸」、也不打算去搞科技的家庭,认真听一听。
从「灌」到「做」:陆教授已经这么干了三十年
曾鸣说,问题在于教育的本质是「知识的灌输」。
而定居硅谷三十年的陆向谦教授,对这件事有一句更直接的批评:
「我们的教育,全世界都有一样的问题,就是大家都懒得做真项目。」
他说,最开始大学不是这样的,后来大家发现「考个试多容易」,就把做真项目那部分省掉了。因为考试容易衡量、容易组织、容易打分;而做真项目又慢又麻烦,还常常失败。
他自己的方法论,浓缩起来就是一道阶梯:
「学理论不如学案例,学案例不如做案例,做案例不如玩案例。」
你看,这道阶梯的方向,恰好就是从「灌输」走向「无中生有」。
学理论,是在接收别人已经结构化好的知识——而这一层,AI 全都有。 做案例、玩案例,是自己去撞那些还没有标准答案的真问题——而这一层,才是曾鸣说的那个空间。
至于曾鸣那句「我们从小到大有多少兴趣被压抑了」,陆教授也有一句非常恳切的回应:
「也许你的孩子,就是这么快成才的——千万别打击他的积极性。」
如何帮孩子练「无中生有」的能力
第一,把「这题怎么做」换成「这里有什么问题」。
曾鸣说创造力是「原创地定义复杂问题的能力」,而学校练的全是「给定问题求解」。每周带孩子做一次「找问题」的练习——不给他题目,让他自己在生活里找。「你觉得咱们家哪件事最别扭?」「学校里有什么事,大家都在忍但没人解决?」 找到之后,先别急着解决,让他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写下来。定义问题的能力,只能靠一次次自己定义才能长出来。
第二,用「这件事已经存在吗」当筛子。
曾鸣给的判断标准极其好用:已经存在的,AI 都有;人的价值在还不存在的东西上。 孩子想做一个东西时,陪他一起搜一搜——已经有人做过吗?他们是怎么做的? 有没有哪个地方,我可以做得不一样?哪怕最后只改进了一个小细节,那也是他人生第一次「无中生有」。这个动作,比做对一百道题更接近未来。
第三,别急着掐灭那些「看起来没用」的兴趣。
这是对曾鸣那句「我们从小到大有多少兴趣被压抑了」最直接的回应。当孩子迷上一件你看不懂、也看不出前途的事,先别问「这有什么用」,换一句——「你跟我讲讲,它哪里吸引你?」 你不需要认同它,你只需要不掐灭它。曾鸣说未来的创造可能就是「人跟人之间有的没的、以前没被开发的需求」——而那些需求的种子,往往就藏在孩子今天那些「没用」的着迷里。
写在最后
曾鸣说,接下来最大的冲突,是教育系统的冲突。
而这场冲突最让人难过的地方在于:孩子那一边,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知道旧路走不通,他们心里有一堆想象。
卡住他们的,是我们的不敢。
我完全理解这份不敢。因为放手意味着风险,而我们这代人被教育的方式,就是「别冒险,走稳的那条路」。
但曾鸣那句「被按在了原来世界的固定模式里」,值得每个家长在深夜里想一想:我们拼尽全力想让孩子适应的那个世界,还在吗?
已经存在的一切,AI 都会。孩子这一生真正的价值,只能落在那些还不存在的东西上。
所以,别再急着把他按进一个已经画好的格子里了。那个格子是照着上一个世界画的——而他要去的,是一个还没有格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