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宁的“底座经济学”:
四川盛元半导体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工人在生产产品。
位于遂宁射洪市的锂电化工园区。
9月初的遂宁,暑气未消。位于遂宁经开区的四川英创力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车间里,机器轰鸣。产线上正在赶制的,是1.6T光模块电路板(PCB)样品——一种用于AI服务器的高速电路板。3年前,这家公司开始布局这个赛道;3年间,他们砸进去两亿元研发费用。
该公司董事会秘书艾克华直言,不做高端就只能拼价格,而价格竞争没有出路。
2025年,遂宁这座GDP刚刚突破2000亿元的川中城市,交出了一份让很多人意外的成绩单:锂电产业规模超700亿元,磷酸铁锂产量占全国约14%;PCB年产能超1500万平方米,占全省80%、西部40%。
9月2日,西南财经大学西财智库主任、首席经济学家汤继强在接受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采访时,把这种现象称为“底座思维”:“淘金者不管谁赢,都要用电、用储、用高频板、用封测。遂宁不赌淘金者生死,只控‘水路’和‘电路’。”
为什么是遂宁
盛元半导体把总部从深圳搬到遂宁,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对半导体行业而言,这算“光速”。
“决策快不是因为冲动,而是条件刚好凑齐。”该公司副总经理冉白瑜坦言,深圳推行“工业上楼”政策,但多层厂房满足不了功率半导体封测对单层大场地、重型设备、洁净车间的要求,扩产天花板已出现。遂宁能提供大面积单层工业用地,适合布局全套自动化封测产线。
更重要的是,遂宁高新区已有较为完整的半导体产业链:铜框架主材、键合丝材料,还有利普芯、明泰等封测企业。盛元的主要供应商就在本地,迁移后供应链半径趋零。
同样被“懂”打动的,还有英创力的艾克华。2011年回遂宁创业时,当地在全省率先建了专业的PCB产业园区,政府统一配套建设污水处理厂。“当时能做到这一点的园区,全国都很少。”他说。
十几年过去,遂宁的产业逻辑从“招商”进化到“找单”:有些项目招不进来,政府就带着本地企业去对接订单。英创力需要稳定的玻纤布原料,市县两级政府出面协调相关部门,推动企业来遂宁建仓试点。
为什么是遂宁,而不是西部其他非资源型小财政城市?汤继强认为,遂宁的不可复制性在于“三位一体”的耦合:区位上卡在成渝90分钟交通圈正中;产业上锂电和PCB都提前了20年布局;治理上小财政不乱铺摊子,只压住三个关键节点。通俗讲:位置好、起步早、不乱花钱,三个条件刚好凑到了一块。
“西部很多城市有区位或有资源,但少有这样的组合。”汤继强说,遂宁是把“劣势”逼成了“策略”。
不追风口的人
睿杰鑫电子2020年落地遂宁,不到5年投资了7亿元。该公司副总经理聂志国说,2024年公司做了两个重大决定:设备技术升级改造、从传统产品向高端产品转型。之后,公司的客户从手机、汽车生产商变成了具身智能机器人、AI服务器、低轨卫星等制造企业。
这种转型不是追风口,是算过账的。聂志国说,高端PCB的制作工序、投入比传统产品大得多,“虽然各项要求相对较高,但市场前景相对更好。”
英创力的账算得更早。3年前ChatGPT刚引爆AI热潮时,公司就决定投入巨资做AI服务器 PCB:800G 光模块PCB小批量供货,1.6T光模块样品通过认证,CPO 3.2T高密度集成封装产品研发立项。
“3年投入两亿元研发费,占销售收入10%左右。”艾克华说,2亿元,压力不小,但董事长说必须投——“低端PCB市场基本是红海,你不做高端就只能拼价格。”
这种坚持,在锂电赛道同样成立。富临新能源2021年落地遂宁射洪市,从第一个5万吨磷酸铁锂项目起步,到今年已是“四连投”,首个项目从签约到投产只用了8个月。
富临升华射洪基地总经理陈泽军说:“磷酸铁锂正极材料赛道没有花哨的概念,拼的是成本、工艺、供应链和稳定制造能力,是新能源产业的核心基石”。
天齐锂业的故事更长。1992年射洪锂盐厂打下第一根基桩时,没人能想到30多年后这里会成为全球锂业巨头。他们把碳酸锂标准从国标300ppb做到了30ppb——从“跟标准”到“超标准”。
2026年上半年,遂宁锂电新能源产业开票销售收入274.29亿元,同比增长94.4%,占遂宁五大产业开票销售规模的54.5%。
承接转移与“卖水人”有什么本质不同?汤继强认为:“承接转移赚的是转移溢价,会随着下一轮转移消失;‘卖水人’赚的是系统嵌入溢价,即便换了淘金者,也离不开水电基板。”
简单来说,就是前者靠别人赏饭吃,后者让别人离不了你。
闭环与缺口
遂宁的产业布局有一个清晰逻辑:三条链在成渝几何中心合拢。
储能链——锂资源、基础锂盐、磷酸铁锂、电池回收,全生命周期闭环。四川蜀矿环锂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何冬林透露,公司建成四川首个全流程锂电池回收项目,年处理两万吨废旧电池,把“城市矿山”的生意做成了。
硬件链——PCB、封测、功率器件。遂宁集聚电子信息企业超200家,其中规上企业逾百家。
抗周期链——锂电受新能源汽车周期影响,但叠加储能、钠电、固态布局,加上PCB和封测需求同样来自汽车电子、通信等行业,单链波动被下游平滑。
汤继强说:“AI算力扩张的真实瓶颈不是芯片设计,而是‘电从哪来、板从哪打、封装在哪做’。三条链在成渝中心合拢后,遂宁从一个‘锂电城’变成了‘AI上游物理底座供应商’。单链可被替代,三链同地闭环替换成本极高。”
“通俗来讲,芯片再牛也得先解决供电和电路板,这三样遂宁都能配套,想绕开它代价太大。”汤继强说。
但闭环不是没缺口。艾克华直言,遂宁PCB产业最大的短板是上游产业链还有缺失——覆铜板的上游是玻纤布,遂宁还不产。
针对这一现状,2026年遂宁经开区将重点实施17个总投资106.7亿元的项目,加快补齐高端覆铜板产业链空白。
另一个短板是高端检测能力。2026年3月,成渝科创走廊(遂宁)128先进电子电路实验室挂牌,由遂宁国资平台与英创力共同出资建设,可开展上百项专业检测项目,企业综合送检成本下降40%以上。
从“卖水”到“定水价”
2026年8月29日,遂宁市第九次党代会开幕,提出构建“4+11”现代产业体系,培育1个千亿级、3个五百亿级产业集群。“越细分越有竞争力、越聚焦越有爆发力”——报告里的这句话,差不多就是遂宁过去5年产业逻辑的官方表述。
汤继强为遂宁“十五五”规划提了四条建议,其中备受关注的一条是:推动建立“遂宁报价指数”。在他看来,西南首家碳酸锂期货交割库落户遂宁,交割量占全国13%,已进入“期现定价”阶段;但要真正建立报价指数,还需补齐检测认证权、供应链金融、龙头议价组织化、标准专利池四件事。“卖标准不是喊口号,是先有交割定价权,再有检测话语权,最后有工艺定义权。”通俗讲:先能定价格,再能定质量,最后能定怎么做,你就是行业老大。
遂宁不生产芯片,不制造大模型,不搭建算力中心,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做那块板、那个封装、那份材料——做AI时代最朴实的那个环节。
对整个中国区域经济而言,遂宁的启示或许更为深远。在汤继强看来,当一座非资源型小财政城市拒绝全能幻觉,把自己锻成产业链里“离开就多一道工序”的细分配套节点,它拿到的就不是一锤子买卖的红利,而是时代底座的长期租金。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刘虎遂宁市委宣传部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