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提雅，地处泰国东海岸，在曼谷以南约140公里，是泰国最著名的旅游城市之一。它还有一个更为响亮、也让当地人尴尬的名号：“世界性都”。

本周，美国海军“林肯”号航母驶入泰国林查班港，约5000名水兵和和海军陆战队员将分批次在芭堤雅“休息和娱乐”。

翻翻《芭提雅邮报》这两天的报道，一则新闻的标题有些意味深长：“双条车和出租车已就位，随时准备把美国水兵送进芭提雅的隐秘街巷”。

美国士兵以酷爱玩乐而闻名，芭提雅更是在美军“滋养”下发展起来的旅游城市，不过近年来，这座城市正竭力扭转“性都”形象。

据泰媒报道，就在美军士兵抵达芭提雅前夕，当地警方29日提前加强治理，集中整治公共场所卖淫行为。警方突击搜查并逮捕了25名涉嫌卖淫人员，其中老挝籍5人、乌干达籍2人、泰国籍18人。另据路透社的说法，芭提雅警方在上周末的突击行动中，共逮捕40至50名涉嫌卖淫者，同时加强了对重点海滩和夜生活区域的巡逻。

与此同时，芭堤雅市政府已经通报，美军内部规定官兵不得进入6巷、6/1巷、7巷等夜生活场所密集区、大麻店、药店，以及参加各类水上活动。至于芭堤雅著名的步行街，美军人员仍可正常进入，但必须遵守规定的活动时间，并须在凌晨2时以前离开该区域。

然而事实是：在今天的芭提雅，性产业依旧活跃。

当地的扫黄行动，也让泰国官方对色情业的暧昧态度受到关注。《曼谷邮报》直言，“政策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暴露出政府的虚伪。”

今年6月，泰国芭堤雅6巷酒吧街的霓虹灯招牌亮起，吸引游客前来体验夜生活。 IC photo

美军来了，是福是祸？

9月2日，美国“林肯”号航母缓缓驶入距芭提雅以北约20公里的林查班港。航母外壳锈迹斑斑，仿佛还没从层出不穷的丑闻中缓过来。

此前有报道称，长期的海上部署导致“林肯”号上船员生活条件恶化、精神健康状况堪忧，甚至有人试图跳海轻生。

《华尔街日报》称，此次靠岸休整前，“林肯”号已经在海上航行了286天，在战区停留超过200天。

“美国大兵来了”，芭提雅整个城市兴奋不已。

据《芭堤雅邮报》报道，芭堤雅市长波拉梅·恩甘披切表示，到访的美国水兵可能给当地带来约1亿泰铢（约2000万元人民币）的经济收益。

芭提雅夜生活商业协会主席丽莎·汉密尔顿对路透社表示：“当我们听说美国海军军舰将停靠芭提雅时，这给我们带来了希望。我在芭提雅生活了20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哪一年像今年这么冷清。”

担忧随之而来。

曼谷大学人文与旅游管理学院副教授皮帕蓬·法克法雷表示：“这会给健康和安全带来风险，随着大量顾客涌入，可能增加性剥削以及性传播疾病扩散的可能性。”

芭提雅色情产业规模庞大，美国联邦调查局十年前曾将当地形容为“全球主要色情旅游目的地之一”。

2017年英国《镜报》曾报道称，芭堤雅拥有世界上最多的性工作者，是名副其实的“世界性都”。据称当地性工作者人数超过27000人，约每五个常住人口中就有一名性工作者。这一数据遭到泰方质疑。

时任泰国总理兼军政府领导人巴育对相关报道大为不满，“我会命令警方清除色情从业者。我不支持卖淫业。我遵守法律。”

性产业禁而不止

卖淫在泰国法律上属于非法行为，但每年数百万游客仍会因为色情服务业而前往该国，并为泰国的GDP贡献不少份额。

1996年泰国实施《预防与制止卖淫法》，明确性工作为犯罪，2023年又将其归类为“监管违法行为”，意在强调性工作者违反了政府规定，而不是传统的刑法。

近年来，泰国性工作者权益组织多次呼吁，将自愿性工作去罪化，有一种理由是“性产业为国家创造了巨额收入，但国家却没有保护性工作者的机制”。

全球大多数国家都严禁并打击性交易，认为此举破坏公民人格，也将为犯罪活动提供温床。

在芭提雅，性产业以“灰色市场”的形式公开存在。警方不时开展突击行动，但更接近象征性的“清洁”，而非系统性的取缔。

目前，芭提雅的色情服务业依然繁荣，为当地经济以及从业者提供收入和生计。《曼谷邮报》发文称，假装这一行业不存在，既不会让性交易消失，也不会改善相关从业者的处境。

“突然之间，那些多年来对相关现象视而不见的执法人员和警察，开始积极行动，将性工作者从公众视野中清除出去……泰国无法监管它拒绝承认的事物。这种表面功夫式的打击并不能改变根深蒂固的现实。”《曼谷邮报》写道。

美联社报道称，在泰国文化里，卖淫是禁忌，但性产业已经在泰国社会悄然繁荣了几个世纪。

据悉，美军水兵已被警告，不得与芭提雅的性工作者发生性关系。

据泰国PBS电视台报道，芭提雅市31日开会重申会议重申，买卖性服务属于违法行为，严禁任何针对18岁以下儿童和青少年的性交易或性剥削行为。

然而，芭提雅警察局长阿内克·斯拉通育坦言：“我们正在尽最大努力（打击卖淫嫖娼），但这很困难。”他表示，性工作者有可能在公共场所招揽生意，而当局却毫不知情。

芭提雅的过去与现况

事实上，芭提雅与美军之间的纠葛，可以追溯到半个多世纪以前。

美国资深记者伊丽莎白·贝克在报告文学《超额预订：旅游业大爆炸》一书中写道，越战期间的美国大兵涌向芭提雅这个曾经安静的小渔村，“把它变成了一个喧闹的海滨游乐场”。

1960年代，越南战争爆发。泰国作为美国在东南亚大陆唯一的条约盟友，向参战美军提供了多个军事基地。

芭提雅附近既有梭桃邑海军基地，也有美军B-52轰炸机起降的乌塔堡机场。大批美军官兵需要“休息与娱乐”，芭提雅凭借靠近基地的地理优势，被选为休整中心。

那时的芭提雅，还只是一个椰林环绕的宁静渔村。美国大兵们来到这片海滩，在生死未卜的战争间隙纵情享乐。酒吧一间紧接着一间地开，整条海岸线由朴实古雅的小渔村，骤变为灯红酒绿的人间天堂。

性产业随之兴起。

泰国1966年颁布的《娱乐场所法》还创造了一个法律灰色地带，性交易得以在酒吧和按摩院中半公开地经营。

战争结束后，美军离开，但芭提雅已经回不去了。曾经服务美国大兵的酒吧、夜总会和性产业保留了下来，并随着国际旅游业的发展不断壮大。一座因战争而生的城市，最终以“世界性都”的名号闻名全球。

人们也因此得见历史的闭环：半个世纪前，美国大兵的到来催生了芭提雅的性产业；半个世纪后，当美国大兵再次到来时，当地政府却在努力“清扫”这个产业的痕迹。

近年来，芭提雅试图重塑自己的形象。

当地旅游运营商和城市规划者一直在努力将芭提雅重新定位为适合家庭和各年龄段游客的优质旅游目的地。

然而，转型之路并不平坦。

今年2月，《芭提雅邮报》报道称，从大众旅游和色情旅游转向家庭游客和高消费游客，在理论上或许合情合理，但许多当地人认为，这种转变缺乏切实可行的过渡计划，也没有对那些依赖旧模式谋生的民众提供任何实质性的支持。

芭提雅的矛盾，或许也是整个泰国的缩影。

这个以“微笑之国”闻名于世的国家，在旅游业带来的丰厚经济利益与社会道德法律之间，始终摇摆不定。

扫黄行动可以清空几条街道、带走几十个人，但只要经济结构未变、只要国际游客仍在涌入、只要历史的惯性仍在延续，芭提雅的夜生活就不会真正沉寂。

翻翻《芭提雅邮报》这两天的报道，一则新闻的标题有些意味深长：“双条车和出租车已就位，随时准备把美国水兵送进芭提雅的隐秘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