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夏

　　九月，故宫文华殿“典则：唐宋书画展”的大幕在万众瞩目中徐徐拉开。主题“典则”释义取自唐代窦蒙《述书赋语例字格》，谓“从师约法曰典，可以传授曰则。”展览历经两年多筹备，从浩瀚院藏书画珍品中遴选107件文物予以展出，其中绝大多数为一级文物，24件更是近三十年来首展。

　　第一期唐、五代书画已于9月1日率先登场。其中唐人法书作品均为大众耳熟能详的传世佳作，在艺术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借此难能可贵的展览机会，重读经典，感悟书法艺术之美想必是极好的。本刊特邀故宫博物院研究员撰文，聚焦第一期展出的数件唐代法书珍品——从褚临《兰亭序》的别样意趣，到国诠《善见律卷》的宫廷风范；从欧阳询《张翰帖》的刚劲笔力，到颜真卿《颜家庙碑》的庄严端悫，再到杜牧《张好好诗》的流美洒脱——以“管窥”之法，带领读者走进这场千年笔墨的盛宴，温故而知新。

禇临《兰亭序》

禇临《兰亭序》米芾诗

　　又见褚临《兰亭序》

　　犹记得上次见褚临《兰亭序》（全称：褚遂良（传）《行书晋王羲之兰亭序卷》）是在十来年前，故宫“历代书画展”的时候。作为《兰亭序》重要的传世版本之一，褚临《兰亭》既不像“冯摹”一样家喻户晓、人尽皆知，也不像“定武”那般百千种幻化、捉摸不定。有人说这卷传世的褚临《兰亭》呈现出的是别样的“永和九年”，这种“别样”似乎体现在“临摹”之间，作为一篇忠实于原作的复刻本，明、清两朝人虽将其称为“摹本”，但其创作的方式却是以临写为主，辅以勾描，神融笔畅，笔劲尤藏锋，呈现出了与“冯摹”《兰亭》风格相去的审美意趣，须逐字揣摩，亦须通篇斟酌感受。而此番观感，米芾早在千年前便已为后人记下，如同穿越而来的“欣赏指南”指引今人经典重读。卷中米芾题诗云：永和九年暮春月，内史山阴幽兴发。群贤吟咏无足称，叙引抽毫纵奇札。爱之重写终不如，神助留为万世法。廿八行三百字，之字最多无一似。昭陵竟发不知归，模写典刑犹可秘。彦远记模不记褚，要录班班纪名氏。后生有得苦求奇，录购褚摹惊一世。寄言好事但赏佳，俗说纷纷那有是。

　　其中“二十八行三百字，模写虽多谁定似。”“彦远记模不记褚，要录班班有名氏。”两句言简意赅，似是道尽了此卷笔下那个不一样的“永和九年”。

　　过往的专家学者，对此卷褚临《兰亭》做了大量精细的研读与研究，从书写所用楮皮纸为北宋流行用纸，将其书写年代定为北宋。其上最早的鉴藏印为北宋滕中私印。此卷在历史上流传有序，曾经南宋绍兴内府，元赵孟頫，明项院汴天籁阁，清乾隆内府等处收藏。经《石渠宝笈·续编》著录，并刻入“兰亭八柱帖”。

国诠《楷书善见律卷》后赵孟頫等家跋语

国诠《楷书善见律卷》局部

　　需要“倒着”看的国诠《楷书善见律卷》

　　《善见律》是小乘佛教律藏的重要经典，记载了佛陀制定戒律的因缘、具体戒条和持戒实践中的具体问题。其行文采用问答的形式记载佛陀与弟子戒律问题的讨论。贞观廿二年（648年）十二月十日，史籍无载的内府经生国诠抄写了一卷《善见律》。他在经文的最后，抄下了经文的题名《善见律卷》，然后将完成的作品递呈。

　　转行，向下对齐，又十行更小的楷书字，是这卷经文的“版权信息”：“贞观廿二年（648年）十二月十日国诠写；用大麻纸七张二分；净住寺沙门道嶷初校；会昌寺沙门法伦再校；装潢手辅文开装；门下坊主事臣马仁义监；右内率府录事参军事臣赵模监；左武卫仓曹参军事卢争臣监；殿中尚乘直长僧蔚丹监；银青光禄大夫行家令臣阎立本总监”。详细罗列抄经的时间、抄经者、用纸数量、装潢者、初校者、再校者、三校者、详阅者、监制者，是经卷的身份密码，是唐代宫廷写经卷后的统一列位格式，也代表着这是一部来自初唐的宫廷写经。

　　监制赵模是初唐书家，贞观时翰林供奉搨书人，工书，尤工临仿，尝奉诏摹《兰亭序》颁赐大臣。传世书作有《高世廉茔兆记》。总监阎立本在当时官将作少监，高宗朝累官至中书令，工书善画。传世画作有《步辇图》。贞观间的大名人为此卷监制，明示着此卷国诠“写经”的不同凡响。

　　国诠写《善见律》是奉旨而为，字作典型的唐代“经生体”，毕恭毕敬，一笔不苟写于乌丝栏内，结构谨严优美，笔势舒严有度，笔画挺拔腴润，使转灵活生动。全文二百六十余行，四千四百多字，骨肉匀停，整齐匀净，是唐人小楷上乘之作。时至今日，我们能见到的唐人写经几乎全为出土发现，多出民间写手，且多缺断残损。此卷则为千年传世之本，首尾俱全，尽显唐代宫廷风范。

　　卷后有元赵孟頫跋，称“余十年前于吴中获此卷。盖贞观间国诠书，有褚、薛余风，后有署衔，赵模、阎立本皆在焉。皇庆二年归之兰谷，请善藏之。次年四月廿九日，子昂书。”认为此卷书法有唐褚遂良、薛稷遗风，又提及了列为监制的赵、阎署衔，从书法价值与版本价值给予了双重认可。

　　此卷曾经南宋内府，元代赵孟頫、史德珪、皇姊祥哥剌吉，明华夏、董其昌，清初王鸿绪，乾隆内府等处收藏。《秘殿珠林·续编》著录。卷后赵孟頫、冯子振、赵岩、邢侗、董其昌等家题跋，亦为其增重不少。

宋拓《颜家庙碑》“祠”字不损

宋拓《颜家庙碑》颜真卿署名

　　“祠”字不损本的《颜家庙碑》

　　《颜家庙碑》是颜真卿为父亲颜惟贞庙所立，自叙家谱世系详细，刻于建中元年（780年）七月，颜真卿撰书，楷体，李阳冰篆额。该碑是颜真卿晚年书法艺术的代表作，与李阳冰篆额，世称“双璧”。

　　《颜家庙碑》是传世的颜氏最晚年的书碑作品，写于颜氏七十二岁，尤能见得精神之所寄，艺术之所托。清王澍曾评：“此《家庙碑》乃公用力深至之作。年高笔老，风力遒厚。又为家庙立碑，挟泰山岩岩气象，加以俎豆肃穆之意，故其为书，庄严端悫，如商周彝鼎，不可逼视。” 是碑书法兼有刚健与舒旷，端颜与从容，结体严密，字形丰美，这大概就是所谓“渐熟渐老，乃造平淡”的书法之美吧。

　　碑石原在长安颜家祠，宋初碑卧郊野，李准移入京兆府城文宣王庙，今在西安碑林。颜家庙碑至今虽然完好，然由于历来传拓过多，字口渐变，风神已差。该碑传世的早期拓本并不多，以前各家均记载碑文第三行“祠堂”之“祠”字右钩笔完好者为宋拓。“祠”字不损即为该碑宋拓断代考据。

欧阳询《张翰帖》

《张翰帖》瘦金书对题

　　欧阳询笔下说走就走的“江东步兵”

　　传说欧阳询曾记古人逸传数种，汇为一辑，名《史事帖》。今传世的欧阳询墨迹作品，如《仲尼梦奠帖》《卜商读书帖》《张翰帖》都出自此帖。

　　张翰是西晋吴中人，《晋书·文苑》《世说新语》皆录其事，因其文采出众，率性不拘，放达不羁，故时人将其比作“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又因阮籍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故张翰则有了“江东步兵”的名号，也就是江东阮籍。

　　《张翰帖》全文九十八字，记：“张翰，字季鹰，吴郡人。有清才，善属文，而纵任不拘，时人号之为“江东步兵”。后谓同郡顾荣曰：“天下纷纭，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山林间人，无望于时。子善以明防前，以智虑后。”荣执其（下脱“手”字）怆然，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鲈鱼，遂命驾而归。”主要描述了张翰与顾荣的一段对话。大意为天下大乱，灾难不停，四海闻名之士很难全身而退。我自山野，无名无望，并不犯险。但你不同，须认清形势，以智谋择进退。顾荣听闻此话，正握其手感慨不已。此时，秋风吹起，张翰想起了家乡的菰菜、鲈鱼，便当即回故乡去了。唐《岁华纪丽》载有张翰《思吴江歌》，云：“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禁兮仰天悲。”成语“莼鲈之思”即出自张翰的掌故。

　　至于书法，结体修长俊俏，笔力刚劲挺拔，但无书家款印，现在比较主流的鉴定意见认为此帖为唐人作“双钩填廓本”。其对开有瘦金书体题跋一段，称欧阳询此帖“笔法险劲，猛锐长驱”，并谓其“晚年笔力益刚劲，有执法廷争之风，孤峰崛起，四面削成，非虚誉也。”

　　此帖亦经南宋绍兴内府、清乾隆内府所藏。

杜牧行书《张好好诗卷》局部

　　杜牧为张好好写下的诗

　　我们从小就背杜牧写的诗，比如“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等，却罕有人见过杜牧的字，与诗作相比，杜牧留下的书作简直少之又少，仅一件传世，即《张好好诗》。

　　这是一首杜牧为少年歌妓张好好写下的五言长诗，杜牧《樊川集》中有收录。诗前有序，简短记述了张好好的身世经历与杜牧与其交往的线索。大和三年（829年），杜牧在江西幕府供职，与年十三岁的张好好初识，彼时张好好刚刚成为江西观察使沈传师幕中的歌伎。随后一年，张好好随沈传师到了宣城，与杜牧依旧颇有往来。再后二年，沈传师的弟弟沈述师纳张好好为妾，二人再无交集。直至二年后，杜牧再以监察御史分司洛阳，再遇故人，彼时张好好已流落市井，在当垆肆酒讨生计，于是感旧伤怀为其写下了《张好好诗》。

　　杜牧的感旧伤怀不仅仅体现在文本中，此篇书法取法二王，结字瘦长，风度古朴，流美洒脱。书者笔势随行文铺陈跌宕起伏，单字大小错落，欹正相生，富于姿态。即北宋《宣和书谱》所谓“穆作行草，气格豪迈，与其文章相表里”。该卷书用麻纸，制作相当精细。书用硬笔，笔法劲健，颇多叉笔。这些都是唐代书法的用纸、笔法的特点。因此，此篇不仅是名诗佳作，更是后人了解晚唐书风的标的物。该卷装裱则基本保存了北宋内府“宣和装”样式，卷前宋徽宗赵佶书签“唐杜牧张好好诗”，卷内“宣和七玺”清晰俱全。

　　此卷曾经南宋贾似道，明项元汴、张孝思，清梁清标等人递藏。清乾隆入藏内府，著录于《石渠宝笈》。

　　与上述文物共同亮相“典则展”的书法佳作另有王献之《东山松帖》，颜真卿《湖州帖》，柳公权《蒙诏帖》，杨凝式《神仙起居法帖》，宋拓懋勤殿本《淳化阁帖》及北魏、北凉时期的写经等，金秋故宫文华殿，值得挖掘与期待。

　　（作者为故宫博物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