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可法纪念馆东北角，一座题有“史公铁炮”匾额的方亭静静伫立。亭中陈列着一门黝黑的铁炮，炮身铭文清晰可辨，每年数以万计的参观者在此驻足。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门铁炮只是一尊复制品。它的原物，在抗日战争期间被侵华日军从史公祠劫掠运走，八十余年来杳无音讯。

近日，扬州抗战史料汇编团队中江都区宜陵镇中学教师纪树青，在整理相关史料时意外发现一套卷宗——《追还江苏江都县史公祠原存铁炮案》。“当我翻开卷宗的那一刻，仿佛听到了历史的回响。”纪树青说。

铁炮被日军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要理解扬州人民对这门铁炮的深切情感，必须先回溯一下它的来历。

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二月，大明王朝风雨飘摇，时任南京兵部尚书的史可法，在国势危殆之际督造了这批火炮，交由嘉协右营使用。负责督造的钦天监博士陈于阶，曾师从徐光启学习西洋器数之学，精通铳器火药制造之法。炮身上的铭文“崇祯甲申年二月立”“南京兵部正堂史”“嘉协右营第五号”“监督：博士陈于阶、参将江城”，铭刻着那个时代的悲壮。

同治二年（1863年），安徽按察使吴坤修在芜湖疏浚河道时将此炮发掘出土。江苏按察使勒方锜考辑确认此炮为史可法遗物后，在《史忠正公遗炮记》中写道：希望士大夫过而拜公祠宇者，读其遗书，观其遗炮，忠义之气可以勃然而生矣。同治五年（1866年），史可法七世裔孙史兆霖将铁炮顺江运回扬州，在史公墓旁专建亭阁珍藏。

从此，这门铁炮与梅花岭上的史公祠融为一体，成为扬州人民凭吊忠烈、寄托民族情感的精神坐标。史兆霖聘请甘泉散馆编修顾奎摹炮成图，将绘图与勒方锜所撰记文裱成长卷。同治九年，江苏巡抚丁日昌拜谒史公时题写“史忠正公遗炮图”，此后李文森、杨宜治、沈秉成等清代文人相继题咏。

1925年《明星画报》、1927年《北洋画报》均刊发过铁炮摹本，百姓游览史公祠必专程观瞻铁炮。

1937年12月14日，日军侵占扬州。史公祠从此无人管护，祠宇倾颓、器物散佚。日本侵略者深知这尊铁炮承载的精神力量，于是用卡车秘密将铁炮转运。

一千四百余斤、长五尺的铁炮，被装上卡车，驶离了它驻守七十余年的梅花岭，从此杳无音讯。

扬州人民从未忘记这尊铁炮

扬州文化学者朱德林表示，抗战胜利后，扬州人民从未忘记这尊被掠走的铁炮。1947年4月11日，《苏北日报》刊发《追还史公祠铁炮 保存梅花岭古迹》一文。史公祠管理员史鉴正式向江都县政府提交书面追查申请，请求“调取县志佐证、向日本追索”。这是扬州人民以正式公文书面提出的第一份追索申请，字里行间浸透着民族情感。

1948年3月12日，《申报》报道：“史公祠内过去存铜（铁）炮一尊，为明季遗物，于县城沦陷时被日人夺去。”同年4月26日，《青岛晚报》发表评论，将史公祠铁炮与苏州寒山寺古钟并举，疾呼“攸关民族文化至巨，必须勒令日本归还”。

1962年，郭沫若为纪念史可法诞辰360周年题诗，痛切呼喊道：“国存与存亡与亡，巍峨庙貌甚堂堂。梅花岭下遗香在，铁熕（gòng 大炮）何时返故邦？”

2017年，史可法纪念馆根据馆藏铁炮拓片，一比一仿制了一尊铁炮，按照《史忠正遗炮图》原貌，在东北角方亭中重新陈放。亭内张贴着《史忠正遗炮图》及勒方锜《遗炮记》复制件。参观者驻足于此，凝视着黝黑的炮筒，仿佛还能听到那个年代的隆隆炮声。

不久前，日本有识之士组成的“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会”在东京举行集会，要求日方返还战争期间从中国掠夺的文物。这条新闻再次触动了扬州人心中的痛。

扬州市文史馆副研究员李智说：“回顾这段文物被掠夺的历史，是要揭露和批判日本侵略者对我国文化遗产的破坏和掠夺的罪行，更加深刻地认识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的实质，以史为鉴、警钟长鸣。”

梅花岭上，史公衣冠冢前，梅花年年盛开。而梅花岭下的铁炮亭中，那尊复制品静静矗立，等待着一个八十余年未竟的答案：史公铁炮何时返故土？

记者 姜涛

新媒体编辑 杨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