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科普中国）

7 月下旬，刚刚进入太空不到一个月的轨道提升器“链接”（LINK），突然变得有些不受控制。它本应稳定地调整朝向，却开始沿多个方向持续旋转，一度达到每秒约 9 度。与地面的通信也随之变得断断续续。工程师随后发现，LINK 搭载的 3 只反作用轮中已有 2 只无法正常工作，部分冷气推进系统也出现故障。对于普通卫星来说，姿态失控已经足够麻烦，对 LINK 而言更是糟糕——它此行原本就是为了援救另一艘航天器。

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的格雷尔斯雨燕天文台（Neil Gehrels Swift Observatory，简称 Swift，也就是雨燕）正缓慢坠向地球。按照原定计划，LINK 需要追上雨燕，先对这台空间望远镜进行近距离检查，再伸出 3 条机械臂抓住它，用推进器把它一点点推回更高的轨道。如今，还没有真正靠近目标，救援者自己却先陷入需要救援的境况。

LINK 航天器救援雨燕天文台的艺术概念图。丨NASA Goddard

而 雨燕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受到高层大气阻力影响，这台 2004 年发射的空间天文台正在持续失去轨道高度，预计将在 2026 年晚些时候再入大气层。为了赶在那之前挽救它，NASA 在 2025 年与美国催化太空科技公司（Katalyst Space Technologies）签下一份价值 3000 万美元的合同，希望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造出轨道提升器 LINK，为已经工作 21 年的雨燕天文台再争取几年时间。

此后几周，工程师一度成功减慢 LINK 的旋转，任务似乎还有继续下去的希望。但 8 月 19 日，NASA 最终宣布由于 LINK 持续存在姿态控制问题，将不再尝试捕获雨燕，也不会执行原定的轨道抬升。一场原本为了给雨燕续命的太空救援，至此基本宣告失败。

难以替代的雨燕

NASA 如此舍不得雨燕，甚至不惜展开一次仓促而冒险的救援，与雨燕独特的工作方式有关。20 世纪 90 年代末，伽马射线暴是天文学家最难捕捉的目标之一。这种爆发可以在短时间内释放惊人的能量，却出现得毫无预兆，往往只会持续几秒甚至更短。卫星通常会首先探测到爆发，但等天文学家确定位置、通知其他望远镜，再把镜头转过去，最宝贵的观测阶段往往已经结束。

2004 年升空的雨燕因此被设计得格外“敏捷”。它搭载着 3 台分工明确的望远镜。爆发警报望远镜（BAT）拥有很大的视场，负责不断巡视天空。一旦发现疑似伽马射线暴，航天器上的计算机会自动计算位置，随后整艘 雨燕迅速转向，再让 X 射线望远镜和紫外/光学望远镜对准同一个方向，继续追踪逐渐暗淡的余辉。从发现异常，到转身盯住现场，雨燕往往只需要几十秒到一两分钟。“Swift”在英文中意为“迅捷”，也指飞行敏捷的雨燕。雨燕天文台这个名字也正源于这种迅速转身追赶目标的能力。

当中子星碰撞时，一些碎片会以接近光速的粒子流喷射而出，产生短暂的伽马射线爆发。丨NASA’s Goddard Space Flight Center/CI Lab

雨燕的迅捷很快展现出价值。2005 年 5 月，雨燕首次及时捕捉到一次短伽马射线暴微弱的X射线余辉，为这类爆发来自中子星等致密天体的并合提供了关键证据。此后，它又参与跟踪 2017 年的中子星并合事件 GW170817，以及 2022 年亮度打破纪录的伽马射线暴“BOAT”。原本只计划执行两年主要任务的雨燕，就这样持续工作了 21 年，研究对象也早已从伽马射线暴扩展到黑洞、超新星和其他瞬变天体。

更重要的是，这种“快速赶到现场”的能力至今仍难有替代。随着薇拉·鲁宾天文台等大规模巡天项目投入运行，天文学观测越来越擅长捕捉天空中突然出现的异常，同时也更需要其他望远镜立即跟进，判断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而雨燕几乎是目前唯一能够如此快速完成后续观测的设施。然而，在天文学家越来越需要它的时代，它偏偏要被迫退役了。

意料之外的命运

真正迫使雨燕走向终点的并非仪器老化或能源耗尽，而是大气阻力。雨燕运行在近地轨道，这里虽然已接近真空，却仍残留着极其稀薄的大气。航天器每绕地球飞行一圈，都会与这些粒子发生碰撞，损失一点点速度，轨道也随之缓慢下降。雨燕自身又没有配备可用于维持轨道的推进系统，因此从 2004 年发射至今，它已经从最初约 600 千米的高度下降了两百多千米。而轨道越低，大气越稠密，它受到的阻力会越来越强，下降速度也随之加快。

这场倒计时原本并没有这样紧迫。NASA 在 2023 年 11 月曾为雨燕进行过轨道预测，不同模型给出的结果差异很大：有些认为雨燕可能在几年内再入大气，也有模型认为它能够坚持到 21 世纪 30 年代。然而，随着 2024 年太阳进入活动极大期，而且比预期更加活跃。倒计时钟的齿轮突然被飞快拨动。

图片来源：《环球科学》2026 年 6 月刊“前沿”栏目《拯救太空望远镜》丨制图：阿曼达·蒙塔涅兹（Amanda Montañez）

增强的太阳活动会加热地球高层大气，使它向外膨胀，雨燕遭遇的大气阻力也随之增加。到 2025 年 1 月，NASA 的预测迅速收敛，几乎所有模型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如果不采取行动，Swift 很可能在 2026 年再入大气层。原本或许还有数年的时间，突然只剩下一年多。

为了尽可能撑到救援到来，2025 年 12 月起，任务团队开始减少雨燕的一部分科学观测，让航天器尽量保持阻力最小的姿态。到了 2026 年，三台望远镜也相继暂停工作。过去 21 年，雨燕最重要的本领就是迅速转身追逐天空中转瞬即逝的爆发。如今，为了在轨道上多留几个月，它不得不停止转身，静待另一艘救援航天器的到来。

一场豪赌式救援

但这艘救援航天器本身，也在和时间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赛跑。2025 年 9 月，NASA 向催化太空科技公司提供 3000 万美元合同，要求它设计、制造、测试并发射一艘全新的机器人服务航天器。按照最初计划，从签约到发射只有约 9 个月。而这类航天任务通常都需要数年时间进行研发和测试，整个项目的时间从最初就极为紧张。

更棘手的是，雨燕诞生于 20 多年前，当时的工程师并没有考虑有一天会有机器人飞过来给它“续命”，因此航天器上既没有标准的服务接口，也没有预留抓取点。因此，LINK 必须先飞到雨燕附近，对它进行近距离拍摄，再决定 3 条机械臂究竟应该抓在哪里。

LINK 太阳能电池阵列展开，推进器首次点火。丨Katalyst Space

而抓住只是第一步，随后 LINK 还需带着比自己大得多的雨燕缓慢抬升轨道。整个过程计划持续数月，任何意外的受力、姿态变化或者碰撞，都可能伤害这台仍然可以工作的天文台。这也是为什么 NASA 从一开始就把这次任务称为一次“高风险、高回报”的尝试。

它赌的不仅仅是雨燕剩下的几年寿命。长期以来，多数航天器从设计之初就没有考虑过维修：发射、工作，最后耗尽寿命，被废弃在轨道上，等待坠入大气层。哈勃空间望远镜（HST）曾依靠宇航员多次维修和升级，但这种方法成本高昂，也难以复制。

LINK 试图验证另一条路线。即使一颗老卫星从未为维修做好准备，机器人是否仍有办法主动靠近它、检查它、抓住它，甚至改变它的轨道？如果任务真能成功，未来能靠机器人维修“续命”的远不止于雨燕。

坠落倒计时

7 月 3 日，LINK 搭乘美国诺斯罗普·格鲁曼公司（Northrop Grumman）的“飞马座 XL”（Pegasus XL）火箭进入太空。最初的测试总体顺利，虽然早期出现过通信和反作用轮问题，但工程师很快通过软件更新恢复稳定控制。到 7 月中旬，NASA 公布的消息仍然相当乐观：任务“按计划推进”，LINK 距离真正追赶雨燕只剩最后一轮测试。

但不到两周，情况突然恶化。LINK 失去稳定姿态，开始沿多个方向旋转，通信也变得断断续续。3 只反作用轮中有 2 只无法正常工作，部分冷气推进系统也出现故障。工程师不得不暂停原本的救援计划，转而先抢救 LINK 本身，甚至动用原本负责轨道推进的电推进器来降低旋转速度。

Link 航天器于 7 月 9 日拍摄的图像，此时距其成功发射已过去数日。该航天器原计划将雨燕天文台推升至更高轨道。丨Katalyst Space Technologies

抢救一度取得进展。到 8 月初，LINK 的旋转速度已经明显下降，8 月 11 日，新的飞行软件也成功帮它重新建立姿态控制，任务似乎还有继续下去的希望。然而仅仅 8 天后，NASA 还是决定停止冒险。8 月 19 日，NASA 宣布 LINK 将不再尝试捕获雨燕，也不会执行原定的轨道抬升。真正的救援，到这里正式结束。

不过，救援失败并不意味着 LINK 已经毫无意义。NASA 仍计划让它尝试与雨燕进行交会和近距离操作，在不抓取对方的情况下，测试未来在轨服务所需要的导航、接近和操作能力。毕竟，这场任务从一开始就不仅是为了救雨燕，也是在尝试给那些“一次性”老航天器寻找续命方式。这场技术实验还没有完全结束，但这些经验已经无法救回雨燕。

图丨NASA's Goddard Space Flight Center/Chris Smith

如果接下来的测试顺利，LINK 或许最终还是会来到雨燕附近，只是它不会再伸出机械臂。雨燕仍会一点点失去高度，最终在今年晚些时候坠入地球大气层。此前为了等待 LINK，雨燕已经暂停了大部分科学观测。接下来，NASA 还需要寻找其他办法，填补它离开后留下的瞬变天文观测空缺。

雨燕仍在下坠。

参考文献

[1]https://www.nasa.gov/news-release/nasa-updates-next-steps-for-commercial-swift-boost-mission

[2]https://science.nasa.gov/mission/swift/swift-boost-mission/

[3]https://en.wikipedia.org/wiki/Swift_boost_mission

[4]https://www.katalystspace.com/mission/link

[5]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nasa-calls-off-rescue-mission-for-its-falling-swift-space-telescope/

[6]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nasa-abandons-orbit-boosting-rescue-mission-space-observatory

[7]https://www.nytimes.com/2026/08/19/science/nasa-swift-telescope-failed-rescue.html

[8]https://www.reuters.com/science/nasa-katalyst-call-off-swift-rescue-mission-over-issues-with-rescue-craft-space-2026-08-19/

[9]https://apnews.com/article/swift-telescope-nasa-satellite-rescue-800bfbe5aaba5fec9aadd20bdcc138a5

[10]https://arstechnica.com/space/2026/08/nasa-calls-off-mission-to-rescue-swift-gamma-ray-observa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