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乾

　　北京的秋意越来越浓。旧时，一到秋季，北京城里便流行养秋宠，即蟋蟀（又名促织）、蝈蝈等鸣虫。这类昆虫在夏天到秋天这段时间，完成最后一次蜕皮，变成成虫。它们因盛鸣、活跃期集中在秋后，故又称秋虫。

　　明清时期，紫禁城里也好养这些鸣虫。明代宣德皇帝朱瞻基酷爱斗蟋蟀，以此消遣玩乐，宣德帝本人也留下“蟋蟀皇帝”、“促织天子”等名号。清代宫廷元宵灯会，把蟋蟀放进殿外鳌山灯内，凭其鸣声助兴。康熙朝，宫内还摆放葫芦蝈蝈罐，听蝈蝈鸣叫，以烘托节庆氛围。故宫博物院现珍藏有丰富的蟋蟀罐、蝈蝈罐，成为见证明清宫廷养秋宠的珍贵实物资料。

蟋蟀大罐罐底的太极图案

蟋蟀大罐

　　促织天子朱瞻基

　　蟋蟀属于直翅目蟋蟀科，古称促织。其成虫体长2厘米至3厘米，躯体较为瘦小，头圆，生有细长丝状触角。蟋蟀体色多为黑褐色，亦有黄褐、浅白等少见变种。雄性蟋蟀依靠两翅互相摩擦，可以发出清亮的鸣叫声。雌性蟋蟀尾部带有产卵管，不会鸣叫。

　　明宣宗朱瞻基酷爱斗蟋蟀，曾下旨地方进贡良种蟋蟀，致使部分州县徭役加重。

　　明代王世贞的《弇州史料》（后集卷31）载，宣德九年（1434）七月，朱瞻基给苏州知府况钟下了一道圣旨：“敕苏州府知府况钟：比者内官安儿、吉祥采取促织。今他所进促织数少，又多有细小不堪的。已敕他末后运，自要一千个。敕至，尔可协同他干办，不要误了！”太监进献的蟋蟀数量不足，而且大多个头瘦小，不能选用。因此皇帝下旨，让他们最后一批运送时，务必凑齐一千只。

　　朱瞻基将个人玩好转化为官方摊派任务，将私人喜好强加地方官府，加重了民间负担。

　　类似的记载，可见明代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卷24）：“我朝宣宗最娴此戏，曾密诏苏州知府况钟进千个。一时语云：‘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这段话记录民间流传的宣德索促织民谣。它从侧面印证朱瞻基热衷斗蟋蟀，朝廷向苏州征采蟋蟀一事在后世广为流传，而宣德蟋蟀盆亦被视作珍贵器物。

　　宣德十年（1435）正月，宣德帝朱瞻基病逝。皇位由其虚岁九岁的儿子朱祁镇继承，次年改元正统。为防止朱祁镇玩物丧志，荒废学业，太皇太后张氏发布命令：“将宫中一切玩好之物、不急之务悉皆罢去。裁禁中官不许差遣”（《皇明通纪法传全录》卷19）。此处“玩好之物”，主要指蟋蟀这类供宫廷赏玩斗戏的虫玩，也包括宣德年间为养虫、斗虫专门烧造的精美蟋蟀罐。而“不急之务”，则泛指各类奢侈品制作以及为宫廷搜罗花木虫鸟的采办差役，以此减轻民间负担。

蟋蟀小罐正立面及水槽、小过笼、瓷牌等配件

　　清宫灯节秋虫鸣

　　在自然界中，蟋蟀的成虫扛不住寒冷，气温降低后就会死去，只有泥土里的虫卵能熬过冬天，而地下虫卵不会发声，所以在冬天一般听不见蟋蟀的叫声。然而在清代紫禁城里，每逢元宵灯节，蟋蟀叫声此起彼伏。这是怎么回事呢？

　　古人有办法让蟋蟀过冬。明代刘侗、于奕正的《帝京景物略》载：“土于盆，养之，虫生子土中。入冬，以其土置暖炕，日水洒绵覆之。伏五六日，土蠕蠕动。又伏七八日，子出，白如蛆然。置子蔬叶，仍洒覆之。足翅成，渐以黑。匝月则鸣。”这段话讲了冬天养蟋蟀的技术要点：把蟋蟀虫卵放入土中，土放暖炕，每日洒水盖棉絮保温保湿，孵出幼虫放菜叶喂养，待长成，即可鸣叫。

　　在寒冷的宫灯节，蟋蟀还被宫廷放入鳌山灯中。鳌是我国古代神话中龙头龟身的神兽。国人在元宵节的传统民俗活动之一，就是悬挂、观赏各式各样的灯笼。紫禁城为明清皇宫，而鳌的长寿、祥瑞等寓意，使得鳌造型的灯在宫中受欢迎。此灯由很多盏灯一层层由下往上叠起来，组成灯山，整个灯山的外形犹如一个巨鳌。

　　清代高士奇的《金鳌退食笔记》（卷下）就有类似的记载：“秋时收养蟋蟀，至灯节则置之鳌山灯内，奏乐既罢，忽闻蛩声自鳌山中出。”秋天的时候把蟋蟀捉来养着，等到元宵节，就把蟋蟀放进鳌山灯里面。音乐演奏结束之后，忽然听见蟋蟀的叫声从鳌山灯里面传出来。

匏制狮子戏金钱图蝈蝈罐

　　清代宫中养蝈蝈

　　蝈蝈属于直翅目螽斯科，古称螽斯、络纬。其成虫体长4厘米至5厘米，身子粗壮，外形有点像蝗虫，长着细长丝状的触角。雄性蝈蝈可通过两片翅膀相互摩擦，发出响亮的叫声。雌性蝈蝈翅膀短，不会叫。

　　自然界里成年蝈蝈也是熬不过冬天的。不过清代宫廷中，自康熙时期起就有养蝈蝈，并在殿内听蝈蝈冬鸣的传统。

　　清代宫廷，蟋蟀是被置于在殿外的鳌山灯内鸣叫，蝈蝈则是被安放在殿内的笼子内（蝈蝈罐）鸣叫。

　　康熙帝曾作诗《络纬养至暮春》：“秋深厌聒耳，今得锦囊盛。经腊鸣香阁，逢春接玉笙。物微宜护惜，事渺亦均平。造化虽流转，安然比养生。”络纬即蝈蝈。大意是说，深秋嫌蝈蝈叫声吵人，如今把它装进锦缎小囊里收好。到了寒冬季节，它还能在雅致的楼阁里鸣叫，到春天叫声如同和玉笙的乐声相呼应。

　　乾隆帝也写过多首与蝈蝈有关的诗。如《咏络纬》记载了宫中让蝈蝈过冬的方法：“皇祖时，命奉宸苑使取络纬种，育于暖室，盖如温花之能开腊底也。每设宴，则置绣笼中，唧唧之声不绝，遂以为例云。”意思是说，康熙在位的时候，下令让奉宸苑的人收集络纬的虫卵，放在温暖的屋子里培育。就像温室催养的花儿，能在腊月寒冬开放一样，蝈蝈冬天鸣叫。每逢宫中举办宴会，宫廷就把蝈蝈放进绣花笼子摆放起来，蝈蝈的鸣叫声接连不断。后来宫廷还把这套做法定为惯例。

　　值得说明的是，清宫灯节时，宫殿外鳌山灯内有蟋蟀鸣叫，而宫殿内的蝈蝈亦声声不绝。王世襄的《锦灰堆》（第二卷）载：世代以育虫为业的赵子臣说，其父曾听太监讲述道光至同治年间的事情。彼时，元旦至上元，宫殿暖阁设火盆，烧木炭，周围架子上摆满装有蝈蝈的葫芦。这些蝈蝈日夜齐鸣，声可震耳。当时宫廷也取“万国来朝”之意。

　　宫中秋宠罐丰富

　　为了养秋宠，故宫里的秋宠罐藏品数量较为丰富，以清代蟋蟀罐和匏制蝈蝈罐为例解读。

　　故宫藏有同治时期的一套蟋蟀罐，规格有大有小。其中，蟋蟀大罐为斗蟋蟀用，通高20厘米，口径18.5厘米。

　　小蟋蟀罐则有十件，为养雄蟋蟀用（雌蟋蟀另养），通高11厘米，口径13厘米。养罐还有几个特别的配件：瓷牌、小过笼、水槽。瓷牌长8.2厘米，高6.5厘米，在白色釉地上画红线条，用以记录蟋蟀的名字、重量、参加格斗的次数。小过笼长6.5厘米，高3厘米，两侧各有一洞。小过笼通常放在养罐内，这也是雌雄蟋蟀的“洞房”。水槽也放在养罐内，槽内盛水供蟋蟀饮用。

　　罐身正面及罐盖绘有松竹梅纹饰及洞石，背面则为松竹梅赞诗。画面中，松枝苍劲舒展，松叶苍翠；梅花点点盛放，生机盎然；竹叶修长鲜润……富有文人意趣。罐底绘红黑双色太极阴阳鱼纹，还绘出了眼睛。太极象征阴阳平衡，而古人又认为蟋蟀生存讲究阴阳调和，因而此纹饰寓意罐内环境阴阳和顺，希望蟋蟀强健善斗。

　　故宫收藏有一件清代匏制蝈蝈罐。“匏”就是葫芦，“匏制”就是以葫芦为原料制成的器物。这件罐子高12厘米，罐口镶红木，整体造型细长，罐肚向外鼓起，底部收得较尖。罐口内侧装有螺旋铜丝弹片，称为“簧”。当盖子脱落时，由于簧的存在，蝈蝈不会爬出来。同时，簧还可以保护蝈蝈的触须。

　　蝈蝈罐的最上方为红木盖，通过裁切大匏，锉成圆片，钻圆孔7个。每个孔的边缘都镶着象牙。适当厚度的红木盖与7个孔匹配，有利于蝈蝈发音达到最佳效果。

　　罐子的肩颈位置，刻有一圈凸起的倒莲花纹饰，罐腹的主图案是九只狮子在嬉戏铜钱。这件器物还使用了火绘工艺：用香、蜡把铁针烧热，在罐面上烫出莲花的纹路，还有狮子的五官和鬃毛。这些深色烫印线条，让整套纹饰显得生动鲜活。本版图片 周乾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