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午后的剧场里,没有任何乐器伴奏的歌声响起。我忽然被一种特别的宁静击中,仿佛听到了来自群山深处的声音。
我从没听过这样独特的歌声,没有现代编曲的繁复华丽,像是林间清泉汇成的溪流,带着稻香、雾气与千年未断绝的呼吸,在吊脚楼间蜿蜒流淌,直抵人的心房。
这是侗族大歌,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自然怀抱里自在生长的古老艺术,也是大山深处最温柔的回响。
侗家人世代生活在桂北与黔东南,依水而居,以歌传心。他们没有文字,但把历史、伦理与对天地万物的敬畏,都编进了自己的歌谣里。从孩童于火塘边学唱的童谣,到老人在鼓楼里传授的古歌,传唱了两千多年的侗族大歌,早已融入侗家人的生活,是他们“饭养身,歌养心”的生命哲学。鼓楼与风雨桥是侗寨的地标,而大歌,就是侗族的灵魂。
我听过不少地方的民歌,它们也多有悠久的历史,以歌代言,以歌传情。但侗族大歌的演唱方式别具一格。首先让人震撼的是它形式上的“大”。它是多人参与的集体合唱,采用“众低独高”的复调演唱,不需要指挥,也没有伴奏。歌师的一个眼神,就是众声应和的默契。一开口,就是天地人和的壮阔。
侗族大歌曲目丰富。据介绍,有鼓楼大歌、声音大歌、叙事大歌等不同题材。我印象最深的是声音大歌。《蝉之歌》据说是最有名的,歌手模拟蝉鸣之声,歌唱生命的荣光与面对命运的无畏。还有《布谷催春》,以春意盎然的曲调歌唱春日与劳作。
除了清越动人的自然之歌外,《耶老》将祖先迁徙、建寨立款的史诗演绎得庄重而悠远,《大山之歌》声部错落,歌师领唱如峰,众人和声如林,唱的是侗家人的团结互助。歌声中有族群记忆、丰收喜悦,更唱出了一个民族在群山阻隔中依然心怀广阔、向美而生的纯粹与赤诚。对侗家人来说,山即是歌,歌即是山,大歌真正体现了精神的“大”。
这份“大”,原是岁月熬出的和声。我是经一个朋友介绍才接触到侗族大歌的。她的家乡是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从清华大学毕业后,她先当了媒体记者。十多年前,她在北京一家贵州餐馆里,偶然听到侗族女孩唱琵琶歌,被深深打动,随即决定投身大歌的搜集与传播工作,组建侗族大歌歌队在全国巡演,还将原生态侗族大歌与摇滚、现代音乐融合,让侗族大歌走向了世界,也走入了我的耳中。
说实话,我听侗族大歌时,歌词不是完全能听懂。但我能感受到,这歌从来不是庙堂之上的表演,而是从稻作文明里生长出来的民间艺术,是群山烟火里最真挚的生命对话。我们中的很多人,可能更愿意去听流行音乐,没耐心听完一段模仿自然的吟唱,没心思去分辨多声部里细微的起伏。但世间真正的天籁,其实都是在时光里慢慢沉淀的。
正因如此,来自深山的侗族大歌在我心中更加动人。它质朴天然,不刻意取悦耳朵。但那些歌者,每一次呼吸都是与自然对话的节奏。她们不是在表演,而是在用歌声讲述生活。
侗族大歌需要静下来听。静下来,才能“听”到梯田层叠、林海松涛,才能听见大山的心跳,随着歌声走进侗家人的村庄,听见一个民族在群山怀抱中从容生活,在岁月流转里坚守本真,在平凡日子里歌咏幸福的力量。
有机会的时候,不妨静下来听一曲侗族大歌吧。去聆听千年古歌的清泉之音,品味侗家生活的从容智慧,感悟黔桂大地温润坚韧的民族风骨。
山高水长,歌韵悠扬。侗族大歌用它最独特的声音告诉我,人间真情值得被完整诉说和真诚传唱,值得被时光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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