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春天的旧金山,上午晴朗,继而转阴。驾车经过图书馆,凑巧有停车位,把车停下,进去浏览。它虽离家不过三个街区,但没来好几年,连借书证也失了效。费时十多分钟,选了四本书,办好登记,打算离开。门口站着十多号人。进门时只见母女坐在户外的椅子上,母亲喂女儿吃饭。怪不得呢,外面下雨,不算大,但有阵势,雨线被天边的日光照成闪闪发亮的银丝,大幅款摆。她们路过,没带雨具,只好拐进来。
反正无事,回到阅览室,坐下来翻余光中所著的《从杜甫到达利》,刚才借的。光线嫌暗,搁下书,看落地窗外。雨一阵大一阵小。凝神一阵,蓦地冒出一个意念——乡间避雨。此刻,无论人我,躲避的是同一类液体,但我偏爱昔年故地所蕴含的悠长诗意。
先要怪气象预报,让你早就知道雨何时来、何时停,雨量和风力如何。今天来这里躲雨的人,包括我,被年复一年的四季如春宠坏了,不关心手机里的天气信息,反正天天差不离。我更出格,明知道下雨也不带伞出门,遭雨淋却私下认定为可遇不可求的享受。
五六十年前的家乡,村口的高音喇叭虽定时播放公社广播站发出的天气预报,但人们不理会。它不准也太简略,一句“有雨”“有雷阵雨”“有暴雨”,就把二十四小时打发了。位于岭南珠三角的家乡,春夏多雨,不按气象台的本子办事,近似诗的灵感,难以捉摸。我在乡村学校当民办教师,带领学生到水库旁边的稻田去薅草。下田时日光一柱柱从云缝射下,不多一阵,天色骤变,闪电噼啪掠过田埂。孩子们不怕,都晓得闪电与雷声一起来,是近距离,才有遭雷击的危险;强光闪了,过一阵雷来响,那就在老远的大牛山麓。旋即,雨沙沙下。跑哇!田野里,惊叫和笑混成一片,强健的腿脚带起水花。跑去哪里?田垌边有的是葵篷搭的小屋。一时间挤满了人,都在拧衣服的水,不再说话,只看灰蒙蒙的天,说也白搭。雷轰轰,雨在屋顶上擂出密密的鼓点。群体避雨,好在热闹,都冷得嘴唇发白也不在乎。男孩子会钻进雨网中打筋斗,只要有女孩子喝彩。
更含隽永趣味的是独行。当乡村教师,下村家访、宣传是少不了的。雨来了,赶紧溜进村头的门楼。本来,近旁的大榕树,叶子浓密,在它下方的石凳上稍坐也可免于当落汤鸡,但怕被雷公劈中。靠着潮湿而冷的砖壁,雨沫在眼前飞旋,沾在浓黑的发丝上。抱臂望开去,一片白茫茫。深巷传来水牛的哞声和狗叫。村子静悄悄的,水的滴答格外脆亮。
如果没离开村庄,屋檐下躲雨正中下怀。哪一家来不及选,只能站在最近一家的门外。屋里的人看到门外的人影,出来查看。主人自然认识学校的老师,客气地请我进去坐。我坚拒,理由是不好弄湿地面。主人不依,一番推让后入内,在砖地上留下鲜明的水迹。主人泡一壶清明茶,斟在青花瓷碗,我趁热喝几口。还和男户主轮流抽水烟筒。水烟筒里的咚咚声,给从天井洒下的雨做韵脚。
躲雨偶尔会带上浪漫色彩。有一次,屋子的主人是大队宣传队的女队员,彼此熟悉。她想不到站在门外、浑身湿漉漉的男子是我。不好意思邀我进去,我也不敢。年轻异性相对,竟无话可说。她的眼睛大而澄澈,不敢对着我。彼此强作笑容,急于找话又找不到。只好说雨,什么时候才停呀?难说,昨天下了个把小时。时间太长太长,因为沉默。蛙声响起,救星来了!那就是雨停的通知。我表情放松,告辞。她拿起一把伞追出来,我在远处说,不用了。次日,我把这事告诉一位诗友,他连说可惜。我问为什么。他说,你把伞借走,然后要还,一来一往,不就可以成为朋友了吗?我搔头说,倒也是。可是,雨不下,干吗拿人家的伞?
想到这里,再看窗外,雨小了。走出图书馆,雨丝如粉,洒在头皮上,我打了一个寒噤。雨提醒我,没浓密的黑发当斗笠,欲重温早年避雨的趣味,不大可能了。
原标题:《夜读|刘荒田:避雨记》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刘芳 钱卫
图片来源:IC photo
来源:作者:刘荒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