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芸。
当一位高校教师愿意花费六年光阴,只为翻译一本近1000页的德语巨著,她究竟在追寻什么?
8月28日晚,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在上海北外滩友邦大剧院隆重启幕。这是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首次走出北京、落户上海。
宁波大学外国语学院德语专业教授张芸历时六年时间翻译完成的奥地利作家卡尔·克劳斯著《人类的末日:五幕悲剧、序幕及尾声》荣获文学翻译奖,她也成为浙江高校首位获此殊荣的教师。
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上,张芸(左四)与其他文学翻译奖得主合影。
“这个奖对于我来说是莫大的荣誉,我觉得这个奖也同时颁发给了鲁迅的同代人卡尔·克劳斯。克劳斯和鲁迅均于1936年逝世,这个奖也是对奥地利语言大师、戏剧家克劳斯的一份纪念。”张芸表示。
她从小便热爱鲁迅,所有的研究兴趣都来自鲁迅,她学的第一个德语单词便是“Ade”,来自初中语文课本中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受鲁迅启发,她开始研究反讽,研究德语“乡土文学”。
“我翻译克劳斯,是因为我发现他一个人对抗维也纳现代咖啡馆文人的勇气,与鲁迅对阵‘正人君子’的勇气相似。”张芸坦言。
卡尔·克劳斯是20世纪初德语思想界极具影响力的作家和批评家。他以一人之力主笔《火炬》杂志30余年,一生致力于“语言的审判”,被视为法兰克福学派的精神先驱之一。
基于对媒体和资本主义文化的深刻洞察,他敏锐地意识到,当群体狂热取代独立思考,灾难便已经悄然发生。《人类的末日》正是克劳斯思想谱系中的核心代表作。
卡尔·克劳斯。
“我们要意识到空话和套话的危害。”用一句话介绍《人类的末日》时,张芸这样说道。
《人类的末日》译作全剧近1000页,包含220个场景和500余位登场人物。与传统反战文学不同,《人类的末日》没有将目光集中在前线战场的厮杀,而是转向身处大后方的社会各阶层众生相。
克劳斯广泛使用一战期间真实的报纸头条、政客演说和咖啡馆里的市井闲谈,通过对现实碎片的拼贴,呈现了新闻界、军界和外交界如何共同制造舆论,使战争逐渐成为一种可以被接受、甚至被欢呼的现实。
在张芸看来,《人类的末日》不仅具有重要的反战思想史价值,而且解构了西方的话语体系。
《人类的末日》。
此外,作为现代“文献剧”的开山之作,《人类的末日》在体裁形式与作品规模上都极为罕见。
它面世百余年来已被译为三十多种文字,却因庞杂的“马赛克拼图”结构和复杂多变的语体,长期被视为一座“不可译”的翻译高峰。
张芸的中译本,是汉语世界首次完整译介,填补了国内德语经典翻译的一项空白。
为了攻克“不可译”的难关,张芸花费了整整六年时间。翻译这部作品的挑战不仅在于体量,更在于剧中数百位人物纷繁交错的声音。
从皇帝、将帅到贩夫走卒、逃避兵役者,不同阶层、身份与地域的人物各有其表达方式。张芸反复揣摩不同人物的语言特征,力求还原克劳斯冷峻、讽刺而多变的文风。
“很多人都说翻译的原则是信达雅,但在翻译这本书的过程中,比如原著里下层市民的街头骂战,语言本身就不‘雅’,硬要译得‘雅’反而不合适。”张芸说。为了帮助中文读者更好地理解人物对白背后的历史背景与隐喻,她还增加了大量详细的注释。
在高校考核普遍与论文挂钩的背景下,翻译如此长篇的文学经典,常常被视为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张芸却甘之如饴。
“我很感谢宁波大学给予我开放包容的学术环境。”张芸表示,宁波大学给了她充足的空间,让她得以兼顾课题和翻译,坚持她所热爱的事业。
未来,她计划继续翻译更多卡尔·克劳斯的作品,让更多中国读者领略他的思想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