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关桥
东关桥下舟船往来穿梭。
午后,村里老人在桥上乘凉。
游客在桥头观看碑林。
廊桥古渡口
晋江上游,湖洋溪奔涌南下,与桃溪相拥交汇。碧波之上,红顶廊桥横卧清波,800余年来风采依旧。这就是永春东关桥,又称通仙桥。
8月7日,前来永春参加白鹤拳传统武术公开赛的14位马来西亚拳师一抵达酒店,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东关桥参观。“当年出海的永春人大多坐溪舟船,从这里出发,到泉州港再换乘大船漂洋过海,到达东南亚等地。这座桥是我们海外永春籍华侨华人思乡的意向化事物。”他们望着这座廊桥兴奋地说。
作为闽南保存最为完整的宋代长廊屋盖梁式桥,东关桥不只是一座桥,两溪在此汇流,造就天然渡口,溪水连通晋江、奔赴泉州湾,通向浩瀚大洋,千百年来,无数永春子弟跨过这座廊桥,登舟扬帆,远赴东南亚等地闯荡,铸就享誉海内外的“无永不开市”的商贸传奇。
潮声自海洋远来,乡愁于桥头扎根。昔日,东关桥是永春游子奔赴山海的起点;今朝,古桥静静守望溪岸,成为串联海内外侨亲、激活侨乡资源、赋能乡村振兴的精神地标。
一桥横跨八百载
初秋的午后,记者踏足永春东关镇东美村。和风掠过溪面,吹动廊桥红色木栏,阳光穿透廊屋木窗,在桥面洒下错落光影。桥上,几位老人倚坐闲谈,孩童追逐嬉戏;桥下,碧水悠悠流淌,两岸绿树葱郁。
很难想象,800多年前,这里已是山海互通、舟楫往来的水陆要道。
东关桥始建于南宋绍兴十五年(1145年),距今已有881年历史,为福建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被载入《中国科学技术史·桥梁卷》《中国名桥》等权威著作。
据悉,最早的东关桥并无廊屋。明弘治十三年(1500年),里人颜尚朝增建桥屋;正德三年(1508年),其子颜时静砌砖为路、列椅两旁;1963年加固时,新增倒吊梁与四道雨篷。
东关桥最让人叫绝的,不在水面之上,而在水面之下。这座全长85米、宽5米,四墩五孔的廊桥,采用极具智慧的“睡木沉基”营造技艺。桥墩以花岗岩条石犬牙交错叠砌,修成船形尖墩,分流抵御山洪冲击;桥墩底部铺设巨大松木作为基底,经年泡水不易腐坏。墩上架设双层巨木大梁,上方搭建25开间廊屋,悬山顶覆青瓦,设休憩座椅、观音佛龛,供旅人避雨歇脚、焚香祈愿。虽历经洪水、台风、战火多次损毁,历代不断重修,但宋代营造形制完整保留至今。
“每逢枯水期,溪水清浅,桥墩下那排沉睡的古木便隐约可见。”站在桥身中段,东美村党总支书记陈锦洲说。土生土长的他,自幼在桥边长大,见证着古桥的晨昏四季。“小时候,东关桥是全村人的公共空间。盛夏时节,大家早早抢占观音龛旁的地块纳凉。逢年过节,桥上摆满小摊,佛手饼、糖果、凉茶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陈锦洲抚摸着风化的木柱感慨道,“古桥留存的每一处痕迹,都藏着永春人对外交往的密码。”
史料记载,北宋初年,永春知县林滂疏浚桃溪马甲、山门等四道险滩,打通山区通往泉州的水上通道。东关地处湖洋溪、桃溪交汇咽喉,自然而然成为水陆转运枢纽。清代永春知州翁学本在《重修东关桥碑记》中直言:“桥据泉永之冲,不可一日无。”
彼时,德化瓷器,永春茶叶、竹纸、蔗糖等沿着山道挑运至东关渡口,装载于溪船顺流而下,经晋江抵达泉州港,搭乘远洋商船驶向南洋、东亚,汇入海上丝绸之路。沿海的食盐、海货,又顺着航道逆流而上,经由东关分销至永春、大田、德化等山区。
山货下海、海货进山,物资流转不息,东关铺口街商号林立,客栈、货栈、典当铺鳞次栉比,形成热闹的河畔集市。
群山锁住桃源盆地,但奔流不息的溪水,为永春人打开通往广阔世界的窗口。东关桥,就是山与海对话的第一座驿站。往来挑夫、商旅、文人在此驻足,有人等候渡船奔赴泉州,有人返乡回归故土。
数百年间,洪水数次冲毁桥体,海外侨胞多次捐资参与重修。清光绪、民国初年,旅居新加坡的永春侨商李继如及其家族募款重建东关桥,流传下了侨资护桥、回馈桑梓的生动故事。
在东关桥的南侧桥头,有一个刘京纪念亭。“刘京是马来西亚‘棕榈油之王’李深静的母亲。”陈锦洲告诉记者,刘京虽身在马来西亚,但心里一直挂念永春老家,时常叮嘱儿子李深静要回馈家乡。2001年,李深静出资100万元修缮破败的东关桥,以母亲刘京女士的名义捐建,纪念母亲的故土情怀。为保护古东关桥,古桥上机动车不能行驶,当地又在上游另外修一座现代通行桥,命名刘京大桥。
两溪汇渡育侨乡
东关桥,既是海丝商贸通道的实物见证,也是永春侨脉最早的载体。
“湖洋溪自北而来,桃溪向西延展,两条溪流在东关桥下游汇合成宽阔水域,水流平缓、河床开阔,形成天然内河渡口。”站在东关桥上,东关镇党委副书记陈俊博滔滔不绝,“在公路通车之前,这里是永春人‘过番’最重要的始发码头。”
“过去没有公路,永春各乡镇想要出海,优先走水路。乡间子弟从达埔、湖洋、东平徒步汇集到东关,走过东关桥,来到渡口登上溪船。”东关镇侨联主席郭家添向记者讲述代代相传的侨乡记忆,“东关桥是无数永春游子离开家乡看到的最后一处地标。”
记者在走访中听到一段流传百年的习俗:准备下南洋的年轻人,临行前会走到溪边,装一瓶桃溪河水、捧一把沙土放进行囊。“老一辈说,一方面,缓解海外水土不服;另一方面,无论漂泊多远,随身带着家乡水土,乡愁便有寄托。”陈锦洲说,桥头古榕树下,曾是亲友送别之地,出行的人在树下拜一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脚步便迈不动了”。
《永春人海外拓殖志》如此记述:“永春多山,在昔闭关时代,先辈多经商本省上下游各县,以谋什一之利,持筹握算,角逐市厘,多能以机智勤谨取胜,用执当地商界牛耳,遂有‘无永不开市’之美谈。洎乎海禁既开,又能放开眼界,改换方针,乘风破浪,前往东南亚各国,披荆斩棘,垦荒创业。”
据悉,五代时期,已有永春商人前往交趾经商。明清海禁放开之后,大规模下南洋浪潮兴起,一批又一批永春人跨过东关桥踏上航程。抵达南洋之后,他们从街头小贩做起,挑担摆摊、开设杂货铺,吃苦耐劳、抱团互助。凭着善于经营、诚实守信的特质,永春商人扎根东南亚各大城镇,商铺遍地开花,最终形成闻名世界的“无永不开市”的商业格局。
永春县侨联主席郭赐福表示,如今旅居海外的永春籍华侨、华裔及港澳台同胞超130万人,足迹遍布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南洋各大城市的集市、商行,几乎都能看见永春人的身影。
“他们带走了故乡的一捧土、一口乡音,却把一条条路、一座座桥、一栋栋楼留在了桃溪两岸。”郭赐福说,站稳脚跟之后,在外侨胞不忘故土,源源不断寄回侨批、侨资,修建道路、兴办学堂、修缮宗祠、扶持农耕,海外积蓄顺着溪流,滋养山城大地。
在距离东关桥不远的东关镇外碧村乡土记忆馆,2000余封侨批静静陈列,泛黄信纸之上,写着海外谋生的艰辛,写着对家人的惦念,也记录了侨商捐资建设家乡的心愿。
近代,不少归国华侨立足东关投资兴业:华侨颜穆闻创办北硿华侨垦殖公司,引种经济作物;多名侨商集资兴办种植实业,开垦茶山、发展农林。侨资、侨智、侨视野,持续推动东关商贸发展。
“就连我们东关镇也是由华侨农场演变而来的。”陈俊博介绍说,1911年,爱国华侨颜穆闻创办北硿华侨垦殖公司;1954年改为北硿华侨茶果场,陆续安置了来自印尼、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等11个国家和地区的2700多名归难侨;1998年,华侨农场改制,并入周边5个建制村,正式组建东关镇。
以桥联侨守乡愁
潮起潮落,时代变迁。随着陆路交通兴起,溪船航运慢慢退出历史舞台,铺口古渡口也不复当年舟楫云集的盛景,但流淌在永春血脉之中的闯劲不曾消散。东关桥留存的离别故事、渡口远去的帆影,共同构筑起侨乡最厚重的集体记忆。
“原有古桥历经台风‘莫兰蒂’损毁后,按照‘修旧如旧、最小干预’原则完成修缮,重现红廊卧波的风貌。”东关镇党委书记蔡鋆泽说,如今的东关桥迎来全新时代使命:作为侨乡文化核心IP,搭建海内外永春人的情感纽带,激活侨力资源,以乡愁文化牵引侨胞返乡,赋能乡村全面振兴。
“许多海外侨二代、侨三代没有见过父辈口中的故乡,东关桥就是最好的寻根课堂。”郭家添说,“亲情中华·寻根之旅”夏令营等主题活动经常性组织海外华裔青少年走进东关桥。年轻一代漫步廊屋,触摸宋代石墩,聆听先辈下南洋的故事,在潺潺溪水中读懂家族迁徙史、永春海洋商贸史。不少海外青年参观之后,主动对接家乡,寻求交流合作机会。
“近年来,镇里锚定‘侨乡文旅、乡愁东关’发展方向,以东关桥为核心,系统挖掘廊桥文化、渡口文化、侨海文化,持续推进‘水美乡村・东关印象’项目,沿桃溪打造滨水步道、乡愁码头、侨史微展馆,修复古渡口风貌;整合外碧侨村、北硿茶园、南洋风情遗存,串联侨批文化、归侨文化、永春非遗,力求打造一条看得见、可体验的侨乡文旅线路。”蔡鋆泽说。
记者在桥畔看到,滨水空间改造正有序推进,闲置古厝因地制宜改造为侨乡文创空间;侨心艺术团在东关桥开展文艺展演,融合印尼民谣、永春白鹤拳、纸织画、高甲戏,闽南乡土风情与南洋文化交融碰撞,吸引大量游客驻足。
东关镇持续搭建双向交流平台,常态化联络世界各地永春侨团,邀请侨商回乡考察,畅通侨资落地渠道。一方面讲好东关桥侨海故事,借助短视频、融媒体传播,向外推介永春生态资源、特色农产品;另一方面出台配套服务政策,鼓励侨胞返乡投资特色农业、乡村文旅、康养产业。
“过去,先辈从东关桥出发,向海而兴;如今,我们敞开家乡大门,欢迎归乡。”蔡鋆泽表示,不少返乡侨亲瞄准佛手茶、永春老醋、生态种养等本土特色产业,依托海外广阔人脉,搭建外销渠道,让永春特产再次扬帆出海,延续“无永不开市”的商贸基因。
山海双向奔赴的故事,在东关桥不断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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