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从巴颜喀拉山的冰川启程时,大概想不到自己会成为丈量时光的尺子。它裹挟着远古的冰碴奔腾向东,在华北平原上洇出一道弧,把飞扬的黄沙裁成两片颤抖的叶。从木桨划碎的星光,到钢索桥牵起的银河;从浸透泪水的船票,到云端永不迷路的信号……二十七公里,这个简短的数字,在历史的长河中湮沉将近半个世纪。
2005年·谷雨
黄河在晨雾里翻滚,渡口的老槐树挂着露水,像哭了一夜的眼睛。
“两毛钱,过河不渡回头客。”老船工烟袋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奶奶握着钱的手微微颤抖,木船撞上水下暗礁时,她死死摁住船帮,指甲缝扎进木刺也浑然不觉。对岸屋顶的红瓦,正被夕阳染成带血的红。
那天深夜,全家人举着煤油灯在村口等她。黄河岸边零零散散的灯火,好似暮色里的星星,映出她衣袖被黄沙磨出的痕迹。灯光一照,宛若新娘头上的金羽。每当回忆起这段经历,她总说:“这是我度过最温暖的一晚。”
2013年·惊蛰
浮桥的铁链透着春光,父亲把二八自行车蹬得飞快。奶奶裹着头巾缩在后座,怀里抱着刚酿好的槐花蜜,要给刚做完手术的妈妈补身子。
“慢些!铁板缝要咬车轮了!”一阵浪头打来,浮桥猛地倾斜。蜜罐“咣当”一声脆响,摔在木板上,金黄的糖浆顺着裂缝流进滔滔的黄河水里。父亲的膝盖磕出了血,却咧着嘴笑:“妈,咱晌午就能回来!”
奶奶把我抱在怀里,对着躺在床上的妈妈笑笑:“囡囡还是个黄河娃哩!”
那天返程时,奶奶用沾着蜜香的袖口捂住鼻尖。暮春的风掠过浮桥,裹挟着槐花的甜香。
2026年·大雪
汽车碾碎冰凌的脆响,惊醒了在后座打盹的奶奶。我指着中控屏对她说:“您看导航,小蓝点马上跨过黄河了。”奶奶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当年撒麦子的河滩,现在变成老太太们跳广场舞的好去处了。”
车载音响飘出《常回家看看》时,我注意到老人家鬓边的槐花发卡,正在新一轮春风里萌动。她家村口的那片空地,已经从满是沙的河滩变为光滑的柏油路,几番变迁。可每次听说我们要回来看她,她总用缠过的小脚在村里一圈一圈地走着。在跨河光缆投下的阴影里,总有一位背着麦穗跋涉的少女,望着漫天的黄沙,在潺潺流淌的水声里,将黄土的厚重融入血脉,连起千山万水,岁岁年年。
在黄河的泥沙之下,那些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包容”“坚韧与执着”,都在时光里,继续酿造独属于齐鲁大地的童话底色。
□德州一中附属中学 刘芮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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