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立秋,但连日高温炙烤大地,闷热裹挟着城市。人都不敢到外面去,稍微一走动就是一身的臭汗。最怕的是停电,一停电,空调一停,房间里瞬间变成闷热的蒸笼,让人坐立难安。忍不住回想小时候的夏天,那些质朴的纳凉办法。
最热的是午后,日头晒得地面发烫,闷热让人喘不过气。大人们摇着蒲扇小憩,我们这群孩子根本坐不住,最大的乐趣,就是奔向村外的小溪。
溪水是山涧流下来的活水,常年清澈阴凉。双脚刚踏入水里,一股细密冰凉顺着脚心蹿遍全身。溪水浅浅清清,水流缓缓漫过脚踝,柔柔冲刷着小腿。被暑气烤得发烫的皮肤,瞬间降温、松弛。
我们在溪水里打闹,水花飞溅在脸上,凉丝丝、清爽爽。玩尽兴了,就弯腰在石头缝里摸小鱼小虾。小鱼灵巧穿梭,小虾躲在石底,指尖轻轻探入凉水,小心翼翼捕捉,摸到的那一刻,满心欢喜。也有意外的时候,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只青蛙,眼睛圆鼓鼓的,四条腿乱蹬,一脸的委屈。心中一惊,急忙扔掉,逗得其他小伙伴哈哈大笑。
傍晚的清凉,是母亲细心攒下来的温柔。
那时没有热水器,母亲在白天日头最足的时候,把家里大大的洗衣搪瓷盆盛满清水,端到院子正中暴晒。一整天阳光烘烤,水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等到晚风徐徐吹起,院子里没人走动,我们就趁着静谧的夜色,坐在盆里洗澡。
童年洗澡最深刻的滋味,一半是温柔,一半是“心有余悸”。
若是父亲搓背,便是一场 “硬核磨难”。父亲常年下地干活,双手布满老茧,掌心粗糙干裂得像老树皮。他的掌心划过我稚嫩的后背,力道又重,搓得皮肤火辣辣地疼,每一下都让人龇牙咧嘴,又不敢吭声,只能硬生生忍着这份笨拙的疼爱。
最喜欢母亲搓背。母亲的手细腻柔软,力道轻柔舒缓,手掌轻轻摩挲着肌肤,温柔的触感拂过皮肤,洗去尘土与汗腻,晚风一吹,凉丝丝、轻飘飘,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那份细腻温存,是来自母亲的夏日清凉。
更多时候,是哥哥帮我搓背。他没有父亲的蛮力,也没有母亲的温柔,只剩孩童的调皮与热闹。搓不了几下,他的指尖就悄悄凑到我的胳肢窝,轻轻一挠。猝不及防的痒意瞬间蔓延全身,我笑得浑身发软、东躲西藏,院子里满是笑声。
真正的 “续命神器”,是深井冰镇的西瓜。
老井幽深,井水终年寒凉沁骨。盛夏午后,父母挑出熟透的沙瓤西瓜,用结实的网兜系紧,悬在老井半空,不接触凉水就不冻瓤,却能慢慢浸透井水的阴凉。傍晚提上来,瓜皮带着潮湿的井雾,触手凉润刺骨。一刀切下,脆响悦耳,红瓤黑籽,汁水饱满。咬一口,清甜冰凉顺着舌尖落进喉咙,凉而不寒、甜而清爽,从头顶通透到脚底,一整天的闷热一扫而空。
还有巷尾那一声声绵长的卖冰棍吆喝声。
商贩骑着老式二八自行车,慢悠悠而来,后座架上固定着裹着厚棉被的白色泡沫箱。一声声“卖冰棍咯——”的吆喝,对小孩有着致命的诱惑。“妈,来卖冰棍的了!”“爸,来卖冰棍的了!”
我们可怜巴巴地对父母说,妈说知道了,爸也说知道了,最后耐不住我们的死缠烂打,给个毛二八分。拿到钱,攥在手心里,一路小跑,追着渐行渐远的吆喝声。
掀开棉被,丝丝凉气扑面而来,纯白的老冰棍静静躺在箱底。撕开薄纸包装,凛冽的清甜香气瞬间散开。咬上一小口,冰凉的甜意顺着舌尖漫遍四肢百骸。我们舍不得大口啃食,一点点抿、一点点舔,让清凉慢慢延续。
而刻在味蕾深处的清凉,来自一碗撒满白糖的绿豆稀饭。
入夏之后,家里几乎天天熬绿豆稀饭。母亲挑选颗粒饱满的绿豆,淘洗干净,文火慢熬,熬到绿豆外壳开裂、内里沙软化糯,汤水变得温润碧绿、浓稠透亮。将刚熬好的粥放凉,舀上一大勺绵白细糖撒进碗里,一口下去,冰凉、清甜、顺滑,让人口舌生津。
那时候的夏天,没有冰冷的空调风,却有溪水的清凉、洗衣搪瓷盆的温水、家人相伴的暖、深井西瓜的甜、白糖绿豆粥的软。那是山野自然的馈赠,是父母笨拙深沉的疼爱,是兄妹打闹的欢喜,是回不去的童年,是一去不复返的盛夏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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