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辉

　　“为结束这场偏执的恶作剧，/哦，哈佛，我多么希望/你们把学生们关进鱼缸里，/让鱼毕业！”这首刊在美国《波士顿先驱报》上的诗，作者是伊娃·W·雷蒙德，针对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风靡美国大学的“跳金鱼舞”，即“生吞金鱼”，曾是“大学新生入会仪式的固定环节”。

　　美国曾有“高校吞金鱼协会”（IGGA），定期办赛，最后一位冠军是克拉克大学的乔·德利伯，他一口气吞下89条金鱼。1939年，美国出现“反吞金鱼协会”，此风渐衰。2014年，一名英国青年因生吞两条金鱼，被罚200英镑，禁养宠一年。如今，在英格兰、威尔士，将金鱼作为奖品赠给未成年人属违法行为。

　　金鱼是中国特产，康熙三十六年(1697)来华的意大利传教士利国安在给欧洲的信中，好奇地写道：“中国人在自家中饲养各种颜色的小鱼，呈金色或银白色，形状特别，尾部与身体一样长。我们在教堂中也养这种鱼。有人希望带到欧洲养，未成，因每天要换淡水，而船上缺淡水。”如今，金鱼已成全球第一宠物鱼。

　　北京与金鱼关系密切，培育出著名的“宫廷金鱼”。8月是北京人观鱼的重要时节，以今年为例，“府苑抒趣——恭王府2026年金鱼特展”刚结束（8月11日至8月23日），2026年中山公园“鱼跃中山”金鱼文化节（8月20日至9月6日）又拉开帷幕。

　　参照潘吉星先生的《金鱼在中国的家养史及其在东西方的传播》，本文试梳理金鱼从中国走向世界的历程。

（清）段学海《金鱼纨扇》页

　　南宋时金鱼被完全驯养

　　金鱼或源于鲫鱼。鲫鱼色灰白，偶变异成金色、红色。南朝祖冲之在《述异记》中记：“晋衡冲游庐山，见湖中有赤鳞鱼。”这是最早的确切记录。

　　甲骨文有“贞其雨，在圃渔”等记载，说明商代已凿鱼池，用来养食用鱼，西晋时转而养观赏鱼，如石崇的金谷园，“有水碓鱼池土窟，其为娱目欢心之物备矣”。受佛教影响，晋人将自然界中的怪鱼送入寺庙“放生池”，意外促进了种系优化。

　　衡冲所见的“赤鳞鱼”，可能就是后来南齐萧锐在《高僧传》中提到的“庐山……西林院秀池中赤鲋，龙也”，及梁武帝在《丛林记拾》中记“赤鲋，庐山西林寺秀池中”，西林寺今犹存。

　　唐肃宗时设81处放生池。宋初嘉兴刺史丁延赞建“金鱼池”，置野生金鲫鱼于其中，北宋诗人苏舜钦称“沿桥待金鲫”，苏轼亦写“我识南屏金鲫鱼”，都指寺庙放生池中半驯养的金鲫鱼。

　　南宋时，金鱼已被完全驯养。岳飞的孙子岳珂在《桯史》中记：“中都（杭州）有豢鱼者，能变鱼以金色，鲫为上，鲤次之……问其术，秘不肯言。”

　　南宋许尚在《华亭百咏》中称：“谁得陶朱术，修治一水宽，皇恩浃鱼鳖，不敢复垂竿。”陶朱即春秋名臣范蠡，传说他写过《养鱼经》，被视为养鱼业祖师爷。华亭今属上海市，这里有瑁湖，传为三国时东吴大臣陆瑁旧宅，宋代时改成放生池。

　　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中也写道：“今（杭州）钱塘门外多畜养之（指金鱼），入城货卖，名‘鱼儿活’，豪贵府第宅舍沼池畜之。”

　　明代金鱼从池养转向盆养为主，普通人家亦可操作，普及度大增，苏州等地出现观赏鱼市，据张丑（原名张谦德）记：“吴地好事家，每于园池齐阁胜处，辄蓄朱砂鱼以供目观，余家城中，自戊子至今，所见不啻数十万头。”

　　明代出现专门的金鱼书，即屠隆的《金鱼品》和张丑的《朱砂鱼谱》。前者仅三千多字，记30余品种，其中名品“银管”，“广陵、新都、姑苏竞珍之”；后者亦不长，也记了30余品种。张丑是玩家，作为著名的藏书家、书画收藏家，他也玩鱼，发现金鱼聪明异常、记忆力强，“每饲彼红虫，先以手掬水数声诱之，彼必鼓浪来食。及习之既熟，一闻掬水声，即便往来亲人”。

　　明中期，金鱼传入日本。据安达喜之在1748年出版的《金鱼养玩草》记，1502年2月26日，中国金鱼首次抵日泉州左海港（今大阪堺市），初期只供贵族阶层，江户时期（1603—1868），低级武士私养售卖，始风行民间。先有武藏国（今属埼玉县）为中心的“大里金鱼”饲养中心，18世纪初，大和郡山（今奈良县）成日本的“金鱼之都”。中国金鱼体态雄伟、形似龙凤，日本金鱼体型小、行动流畅。

　　乾隆因金鱼徇私情？

　　清廷喜金鱼，宫廷金鱼曾达279种。

　　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俄皇彼得大帝派荷兰人伊台斯率使团经西伯利亚访华，到京后，索额图陪同参观正阳门外同仁堂药店，使者记：“在给我看的许多东西中，有一盛水的大玻璃缸，手指长的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它们天生的颜色就像镀了金一般，有的鱼脱落了几片鳞，身体是鲜红色，真令人惊奇。”

　　乾隆嗜金鱼，学者贾珺统计：“仅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四月至七月间，乾隆帝去金鱼池喂鱼达67次之多。”

　　据学者李秋时、陈瑞青的《清宫档案“金鱼”年贡与两淮盐引案余响》，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两淮盐政尤拔世向盐商索贿不成，密折揭发历任盐政与盐商勾结，侵吞1000多万两盐税，致前任高恒（他的姐姐高佳氏是乾隆登基后的首位皇贵妃）、普福，两淮盐运使卢见曾被杀。可曾任总商的江春安然无恙，同年还向乾隆进贡金鱼。

　　清帝常跳过官僚系统，直接与民间交往，名为扩大监管，实从中获利，形成“侧近政治”。据袁枚记，乾隆对江春极信任，“四十年来，凡供张南巡者六，祝太后万寿者三，迎驾山左、天津者一而再。最后赴千叟宴，公年已六十余，每跪道旁，上望见辄喜，召前慰劳”。

　　江春顶风贡200条金鱼，开列花销即1731.39两，且选在冬天，因乾隆喜冬天观鱼，写诗称“试向一层冰下看，文鳞依旧濯其中”。乾隆坦然接受，可能是为安抚盐商，也可能是徇私情。

　　江春一生“报销”1120万两，占两淮盐商的四分之一左右，乾隆前后从私人金库中贷给江春55万两，每月收1%的利息。乾隆六下江南，后两次干脆放弃行宫，住进江春私宅，赏其花园的“池中异鱼千尾”，赋诗“流水泌围阶，文鱼游可数”。

　　贡金鱼是“提款机”江春与皇家信任关系的一次测试实验，宠物将权钱交易文雅化。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据《清稗类钞》，慈禧喜金鱼，某大臣进“傻白”，晨观时，太监拍缸说：“傻白，老佛爷来瞧汝矣。”金鱼“即扬鬌（一音如朵，意为毛发，此处指鱼鳍）而起，唼喋（音如霎闸，形容争吃之声）有声，否则潜藏荇藻间，无从窥见”，让迷信的慈禧视为“灵物”，佞臣拍了一个技术含量极高的马屁。

　　清亡后，宫廷金鱼名品多失传，天津南开大学一度保存较多，惜毁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日寇入侵。

　　金鱼的记忆力可不差金鱼何时到欧洲，众说纷纭。

　　一说是1611年，葡萄牙人在澳门建立长期贸易点，从1620年代起，将中国金鱼带到欧洲，致南欧贵族圈中出现新民俗——已婚男子在结婚一周年纪念时，须赠妻子一条中国金鱼；另一说是1691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成唯一被允许在长崎贸易的欧洲机构，德川幕府将数尾金鱼作为礼物送给荷兰人，它们被带回欧洲。

　　17世纪初法国人从中国进口金鱼养殖。1745年，法王路易十五的宠妾逢伯都侯爵夫人收到礼物金鱼，在宫中饲养，推动养金鱼之风在欧洲风靡。

　　金鱼适应力强，饲养成本低，寿命长达10—15年，英国的一条名为蒂什的金鱼竟活了43岁。

　　英国作家C·N·佩奇在1898年出版的《水族馆》一书中写道，孩子们只需几个小时观察金鱼，就能学到比“花许多天读书”更多的知识。英国社会学家亨利·梅休在1851年出版的《劳动与伦敦贫民》一书中，称金鱼小贩是街头商贩中的“上等阶层”，因孩子们争相购买，生意兴隆。

　　不知为什么，当时英国人普遍认为金鱼不用喂食，它们常被饿死。1884—1894年，华盛顿州等地的美国人，只要给美国渔业委员会写信，就能收到免费寄赠的金鱼，美国金鱼养殖一度领先全球。

　　金鱼祖先是谁？仍存争议。金鱼研究先驱陈桢在1954年指出：各种金鱼都能与野生鲫鱼杂交，繁衍出后代，定是鲫鱼驯化而来。但DNA研究表明，金鱼还有一个祖先，与鲫鱼杂交成金鱼，或已灭绝，至今不知是谁。

　　不像猫、狗等，性状在野生种中也可观察到，金鱼的许多形状完全不见于野生，比如无背鳍，严重影响平衡性、运动速度等，17世纪时已在中国被培育出来。驯化后，金鱼眼眶的虹膜向上移位，所有家养动物均无此性状。

　　人工驯化给金鱼带来麻烦，如浮力问题、鱼鳔疾病、视力限制、脊柱压缩、耐力下降等，有些品种的鳔变小了，这意味着听力变化——这种金鱼对人类发出的高音更敏感，增加了被震聋的概率，且听低音能力下降。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些品种的金鱼特别亲近人，有些则无感。

　　人们常说金鱼“只有3秒钟的记忆”，实属误会。鱼脑和人脑不同，没有皮层，也没有储存记忆的海马体，但11年前，美国中学生凯蒂设计了一个实验：制作一个水下迷宫，在特定位置放食物。为找到食物，金鱼们第一个月平均用了189.58秒，第二个月只用36.35秒，可见它有学习能力，只是初期较迟钝，第10天才有显著进步。中止喂食6个月后，再把金鱼放回迷宫，它们只用12.82秒便找到食物，可见记忆力至少达6个月。

　　没有大脑皮层，金鱼形成了不同的学习、记忆路径，效果并不差。该实验的意义在于，阿尔茨海默病会伤害老年人的大脑皮层，但人类大脑可能也有另一套学习、记忆路径，只要激活它，人类就能战胜这一不治之症。

　　我们凝视金鱼时，金鱼也在凝视着我们。它曾是人类的宠物，如今却可能成为人类的老师。从它身上，可发现我们尚未知的自己。所以，千万别错过任何一个能仔细看看金鱼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