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个题目,我自己都想笑。保不定有读者会骂一声:“看把你嘚瑟的,金谟小街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的确,金谟小街不属于我,当然也不属于任何人。它是向社会公众敞开的,谁都可以进出,谁都可以在它的槐荫下歇脚,在它的夜色里溜达。更不用说街内一家家公司、一栋栋建筑,各有归属。
可我偏要这么叫。
我这样称呼,自有我的道理。从我家后门出去,往西拐,再向北绕一绕,不过百十米脚程,就到了它跟前。这百十米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哪块地砖松了,哪棵树的枝丫探出墙头,哪盏路灯在雨夜里会闪几下,我都一清二楚。我自认是在这片空旷处漫步最多的人。尤其是夏天,日头把别处烤得发烫,金谟小街成排的国槐撑起一路凉荫。我在荫凉里走来走去,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在丈量属于自己的一段日子。去得多了,感情便深了;感情一深,嘴上一滑,便唤作“我的”。绝无贪占之心,就像小孩子把心爱的弹珠称作“我的”,天真里带着几分执拗。
我当真用脚步丈量过这片地方。东西长约八百三十步,南北宽约九十六步——这是把东西两端道路、南北两侧人行通道都计算在内。绕小街完整走一圈,刚好一千五百步。要完成每日万步目标,我至少得转六圈。六圈走下来,腿脚微微发热,心里却格外安宁。有时候走到第三圈,脑子里还乱糟糟;走到第五圈,便豁然开朗。
这条街最初叫崇文街,周边市民也习惯叫它步行街。大约是去年核准门牌时,才正式定名“金谟小街某某号”。“崇文”这个名字很好,顾名思义,当初的定位本就是文化类场所。虽然后来外围遍布商铺公司,但中心区域仍保留着影剧院,以文化艺术类门店为主。这里的建筑别具意趣,不像别处那样方方正正、呆板单调,处处透着设计者的巧思,带着几分不肯随波逐流的性情。环境开阔洁净,各类雕塑点缀其间,有的看得懂,有的似懂非懂。不必强求读懂它们,只要在一旁静静伫立,便感觉空气里多了几分意蕴。草木花卉丰茂,春有玉兰,夏有槐花,秋有银杏,冬有腊梅。还有廊桥水景:一泓浅池,一道窄桥,走上去恍惚间竟有几分苏州园林的韵味。
步入街巷,满目温润,让人神清气爽。
只要有空,我便去往金谟小街。不是为购物——我很少在商铺前驻足;也不是为洽谈业务,各类饭局应酬,我向来能推就推。我来这里,是因为这片开阔可以容下一个人的心事,这份安静能够听见内心的回响。我在这里完成每日万步锻炼,后来腕上戴了健身手环,便盯着手环上的数字,一圈一圈凑够步数目标。
但更多时候,我是在这里思索。说来,我这辈子工农商学兵政个体户样样都经历过,近二十年来,只做两件事:一是摆弄案子,二是摆弄文字。摆弄案子,我是干了三十三年的老律师;摆弄文字,我是文学爱好者,七十一岁加入市作协。如今虽然离岗,所里遇到重大疑难案件,年轻人依旧时常来找我参谋把关。我的思绪常常在两件事之间来回切换:这一圈想散文的下一句如何落笔,下一圈又琢磨某个疑难案件的症结究竟在何处。说来奇妙,许多在书桌前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的事,无论是文章的脉络,还是案件的难点,只要走在这条街上,走着走着,答案便会悄然浮现。仿佛槐荫之下,不只有习习凉风,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
偶尔也会约老友到此相聚。不约饭馆,不赴茶馆,就约在小街上并肩慢行,闲话家常,步子时快时慢,话题有深有浅。走累了,便坐在路边长椅上,看天色缓缓沉落,看街灯次第亮起。这样的时光,没有虚度。
我爱金谟小街,爱它的一草一木,爱它的一砖一石。爱春日玉兰初绽时的蓬勃生机,爱盛夏午后槐树遮阴的慷慨,爱秋夜月光洒落在石板路上的清寂,爱冬日落雪覆在雕塑顶端的素白。爱清晨人烟稀少时的空旷,也爱傍晚人来人往的烟火气息。
或许有人会说,这不就是一条普通街巷,值得如此浓墨重彩地书写与热爱吗?
我也曾这样问过自己。后来慢慢懂得:我眷恋的不只是金谟小街,更是在这条街上能够慢下来、静下来、沉下来的自己。年轻做律师时,终日忙碌,卷宗堆得比人还高,哪里有余暇留意草木荣枯。到了这般年纪才懂得,能拥有这样一条街巷,可以慢慢踱步,一圈圈徜徉,既可以想些无用的东西,也可以思索务实的难题——构思文章,研判案件,这本身就是一种福气,一份暮年的心灵安顿。
金谟小街不属于我。但我在这里寻得的自在,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谁也夺不走。如此说来,唤一声“我的金谟小街”,应当不算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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