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林新娟

　　暮色漫过小院。我打开门，两只猫分别从院子的两端朝我奔来。我将装了猫粮的食盒放到花坛边，两只小猫低头共食。它们的身旁，是盛开的粉红风雨兰，白色、玫红色的夜来香。花坛那边是菜园，丝瓜藤爬满篱笆，芝麻花开节节高。晚风盈来，暗香浮动。

　　这只黄白毛相间的橘猫，它的母亲叫大聪明。那年，我的侄女买来一只英国短毛猫，蓝白花色，圆头圆脑，相貌温和，行事聪慧。主人们吃东西，它从不表现出馋相，只管缓缓地走近，相距一两尺远的距离，安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看你，目光温润。我们会意，将手中的食物递过去。有时想与之嬉戏一番，只管将手中的食物举在它眼前，它不惯着你，举起右爪往地面点两下。你放或不放，它都那么安静地坐着，享受清风独自凉。你放了食物，它便缓缓低头，斯文地吃起来。饿了，它也不叫唤，只管在你面前站一会儿，再慢悠悠地朝你裤脚靠近，绕两圈。后来侄女外出求学，我父亲将大聪明接回老家放养。原以为大聪明只是宠物猫，却不想它抓老鼠极其厉害。我妈说大聪明来了，院子里出没的老鼠明显少了，后来甚至没了。

　　今年初夏，大聪明生下五只小崽子。它常将抓来的老鼠叼回家喂小猫。一个多月后，五只小猫赴了新家。我家小区靠山，院子里去年种了三十多株向日葵，全被老鼠啃食一空，故我也将小橘猫带回家。大聪明又回到了独居的日子。那个清晨，大聪明叼着老鼠，在院子里徘徊，喵喵地叫，步调迟缓。它想将食物分享给孩子们，却没有方向。那个午后，大聪明坐在门前，神情忧郁。我分明感受到母子离别的忧伤，我伸手抚抚它的脑袋，它只是微微闭眼，不像之前那般靠近过来。难不成它在责怪我带走它的崽崽？

　　我家的这只小橘猫，延续了大聪明的智慧，我们将其取名小聪明。小聪明还小，尚不懂分寸，过于黏人。我一回家，它便只管蹭我的裤脚，我到花坛边看花，它就黏过来，我到地里摘丝瓜，它也不声不响地跟着。好几次我一转身，才惊觉它早在我脚边俯着。突然发现，突然收脚，好几次我都差点摔出去。而它，倏一下窜出去，回头对我喵喵叫，忽又迅速黏上来，惹得我想气又气不出来。

　　另一只是狸花猫，小区周边的流浪猫，将近成年的样子，此前偶尔在我家院子里闪现过，远远地躲着，在草木间风餐露宿，时时警惕人间。也许是饥饿驱使着，也许是它想寻一良友、觅一屋檐，小聪明来后，流浪猫在花坛里待的时间渐长，试探性地跨进我家院子，在青石板地面上一步步地靠近小聪明。这时我才看清，它的右前脚关节处骨折，未得到医治，现已畸形，爪子往外掰着。它第一次探向小聪明的食盒，一步一顿，小心翼翼，偶尔也向坐在椅子上的我望一望。我发现了它的举动，收回目光只管看花。小聪明见它来，往后退一退，给予它足够的进食空间。

　　众生皆有灵，所有放下防备的靠近，都是岁月赠予的相逢。一碗猫粮，成了彼此相通的语言。没有驱赶，没有敌意，一方小小的食盒，容纳两段截然不同的生命。像小聪明一样，狸花猫也渐渐往我的脚前来。

　　那夜我有些失眠，想到门外坐坐，却终究止步于黑暗前。我打开门前的监控，看见狸花猫正在戏耍一只老鼠。它就用那残肢将老鼠放在眼前玩耍，老鼠跑了，它爪子轻轻一挥，就将其抱回来，压在爪下。如此循环往复，我在监控里看了半小时，才去睡觉了。次日早晨，桌子底下剩半截死老鼠。

　　忽然想起老舍先生的《猫》。他说猫有时候很乖，成天睡大觉，无忧无虑；有时候贪玩，一天一夜叫唤不出来；有时候非常尽职，听到老鼠的响动，非把老鼠逮出来不可。眼前的狸花猫将老鼠逮出来了，它尽职了，想来它也是感恩的。哈哈，我抱小聪明来，不就是想院子里安宁些么！

　　白天我在外上班，偶尔想起它们，也打开监控看看。有时不见它们，不知去哪朵花前哪丛草里撒欢了。有时它们就在青石板地面上安然躺着，挺直身子，极其放松的样子。有时它们追一只蝴蝶，追一片浮动的枯叶。院子里摆着铝制桌椅，它们居然也极其认真地坐在椅子上，听风，赏景，私语，看世间百态。家人在外忙碌，因为它们的到来，寂寂的院子呈现长久的活泛，真好！

　　我敲此文时，监控实时显示，小聪明正蜷在桌子上享受午觉时光，狸花猫纵身跃上桌来，依着小伙伴蜷下身去。流浪没有终点，善意总有归处。但愿一碗食的相逢，能给予它们最朴素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