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龙
最近我们兄妹聚会的时候,二哥突然说起父亲的第一块表,那可是一块有故事的老物件。
大约是一九六二年冬季,一个难得的礼拜天。干了一个星期重活的父亲本应在家好好休息,我们却一下午见不到他的身影。母亲说:“他办大事去了。”话里透着神秘。
晚上,父亲终于带着一身风霜回来了。母亲急切地问:“买了?” 父亲两个嘴角微微上挑,双眼发亮。他没有急着脱去带着寒气的棉衣,而是解开棉衣胸前的扣子,轻轻地把手伸进内衣口袋里摸索。我们仰望着父亲的脸,盯着他的手,那阵儿时间都凝固了。他的右手终于从棉衣里掏出来,手里是一块细心包裹着的白色手帕。
“是啥好东西?” 我们兄弟几个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父亲把包裹着的手帕轻轻地放到桌子上,小心展开,里面又是一个黄色轻薄的软纸包。父亲粗糙的手这会儿是那么轻柔。那纸包终于展开了,“哇,手表!” 我们惊呼起来。
父亲买回来的是一块上海牌半钢手表,我后来知道全钢的意思是整只表壳加后盖都是不锈钢的,半钢的意思是仅后盖是不锈钢的,价格比全钢的要便宜一些。不管怎么说,这物件对于当时我们这个工人之家可是新鲜玩意,父亲的其他工友也很少有手表的。
父亲这块表还是块“光腚表”—— 这批表进货时没有表带,商店里也没有单独卖表带的。父亲说:“售货员说了,过一个礼拜表带就进货了。” 母亲把手表放到耳边,仔细听一阵秒针节奏轻快的 “嘀嗒” 声,高兴地说:“这回再出门不用光看太阳了,阴雨天也不怕了。” 母亲逗父亲:“你这一戴上手表,再出门,袖子也得挽起来啊!”没有表带的日子,睡觉的时候,父亲用一根鞋带把表系在手腕上。
配上表带后,父亲每天都很仔细地戴着这块表去上班。可是有一天,父亲下班时发现手表丢了,找得天翻地覆,最后断定是作业时候掉到装运木材的车厢里了,可是那车木材当夜已经发运走了。那时丢手表可是大事,车间领导就以单位的名义给接收那车木材的济南木材公司拍了请求协查的电报。济南木材公司领导也不含糊,亲自到卸载现场检查,原木卸完了,那块手表果然静静地躺在车厢的角落里。他们用胶合板做了一个小盒子,里面塞满了软纸条,把这块手表寄了回来。父亲感慨万千,写了感谢信寄过去,心里才算踏实。
二哥初中毕业到了栲胶车间上班,需要按时调试机器设备,父亲的这块上海表就正式交到了二哥的手上。后来,大哥下乡回来当工人的时候,有段时间也戴了这块表,这块表也是在他手腕上停摆的。
从父亲买这块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十几年,作为父兄们不辞辛苦、辛勤劳作的印记,它在我们家人的心目中,始终有着无可替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