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 建

柏林寺院内建筑

柏林寺大雄宝殿

　　前段时间，柏林寺终于正式面向大众开放。这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刹，看过王朝更迭、见过人间悲欢，藏下过帝王笔墨的雅致，还掩埋着一段守护忠魂的热血过往。它在老北京的市井烟火里静默伫立，以一身沧桑，承载着一城的文脉与风骨。

　　雍和宫游人如织，但很少有人留意其东边那条安静的胡同，柏林寺就深藏于戏楼胡同深处。它的建成时间比故宫还要早七十来年。平日里寺门常闭，少有游人到访。院中矗立着乾隆年间镌刻的石碑，碑文里藏着跨越百年的旧事。

　　据《日下旧闻考》《北京汉传佛教史》记载，柏林寺始建于元代至正七年（1347年）。彼时的北京城还叫元大都，时局动荡、战火频仍，朱元璋尚且在江淮一带辗转，天下大势尚未尘埃落定。

　　二十一年后，徐达率军攻占大都，随即修整城墙，将北侧城墙向南收缩，新延伸的城墙将原本完整的柏林寺一分为二。划入城内的部分得以留存，后人称其为南柏林，而墙外无人照料的寺院建筑，便渐渐荒芜，是为北柏林。

　　岁月流转，墙外的寺院在风雨侵蚀与战乱中逐渐坍塌荒废，唯有城内的主寺留存至今。近七百年间，它隐匿在京城的僻静角落，默默见证了元、明、清三朝的更迭兴衰。

　　柏林寺真正迎来繁盛，是在清代康熙年间。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恰逢康熙皇帝六十大寿，彼时还是雍亲王的胤禛（后来的雍正帝），对年久失修的柏林寺进行了一次全方位的修缮整治。翻阅《钦定日下旧闻考》，能查到这段史实。如今大雄宝殿上方，依旧悬挂着康熙皇帝亲笔题写的“万古柏林”匾额。

　　雍正登基后，又为寺院题写了三块匾额，分别是“摩尼宝所”、“善狮子吼”、“万佛宝阁”。乾隆继位后，亦提笔写下“觉行俱圆”四字，还留存了一副意蕴悠远的楹联：座上莲花前后果，庭中柏子去来心。一座古寺，接连留存三代帝王的墨宝真迹，在北京众多古刹之中，是极为少见的存在。

　　乾隆所作的《御制重修柏林寺》，文风质朴简约。文中提及，京城古寺林立、遍布四方，皇室唯独倾心修缮柏林寺，核心缘由便是寺院毗邻雍和宫——这里是乾隆生父的旧邸。

　　整座寺院的殿宇楼阁，气势雄浑，最珍贵、堪称“镇寺之宝”的，是一套《龙藏》木刻经版。这也是目前国内现存唯一一套完整的木刻大藏经，它最初便珍藏在柏林寺的藏经殿内。

　　据《北京名胜古迹辞典》记载，这套经版的雕刻工程，从雍正十一年（1733年）启动，一直持续到乾隆三年（1738年）才彻底完工，前后耗费数年光阴。

　　整套经版共计七万八千二百三十块，印制佛经七千二百四十卷（《北京名胜古迹辞典》）。第一次看到这组数据时，我颇为震撼，很难想象古时的匠人，耗费了多少日夜心血，才完成这般浩大的工程。

　　乾隆年间修订《龙藏》时，曾特意下令撤除钱谦益所著的《大佛顶首楞严经蒙钞》，转而收录雍正编撰的《御选语录》（据清代乾隆《龙藏》修订档案）。

　　钱谦益在文坛声望极高，但晚年降清的抉择，让他的品行备受后世争议。乾隆向来对其颇为不喜，即便是他注解佛经的文稿，也不愿纳入官方正统藏经，尽数下令剔除。

　　据北京文物保护中心公开档案，这套珍贵的经版已于1982年迁出柏林寺，另行妥善保管。

　　想要读懂柏林寺与雍正的深层渊源，就不得不提僧人迦陵性音。迦陵性音生于1671年，1726年圆寂，祖籍沈阳，禅学修为精深，曾担任柏林寺首座。尚未登基的雍亲王胤禛，常常抽身来到柏林寺。迦陵性音也多次称赞他悟性超凡、天赋卓绝。

　　可这段看似惺惺相惜的交集，结局却出人意料。雍正登基后，在《御选语录·御制后序》中，彻底推翻了昔日对迦陵性音的评价。他直言，性音并无独到的禅修感悟，往日相处中的种种夸赞，皆是刻意逢迎、刻意抬高自己。

　　数百年沧桑，柏林寺承载的，不只是帝王参禅、笔墨留香的旧事，民国时，这里更藏着一段热血悲壮的家国过往，让这座千年古刹在文脉之外，更沉淀出厚重的民族风骨。

　　1937年7月28日，抗日名将佟麟阁在南苑战场浴血奋战，壮烈殉国，年仅四十五岁。北平沦陷之后，日军入城严控全城，四处巡查搜捕爱国志士，城内人人自危。

　　危难时刻，一众爱国志士不顾自身安危，悄悄将佟麟阁将军的遗体转移至柏林寺。寺内僧人深明民族大义，不惧日军的高压威慑，顶着巨大风险，默默守护将军灵柩。为了躲避日军排查、掩盖真相，众人特意隐去将军的本名，借用其母胡氏姓氏，在灵前题写了“先府君胡某某之灵”。

　　据北平抗战史料、佟麟阁将军生平档案等资料，由于大殿位置醒目，极易被日军察觉，为保万无一失，僧人趁着夜色，将将军棺椁悄悄深埋在院内花池的泥土之下。这一深埋，便是整整八年。

　　北平沦陷的八年间，佟麟阁将军的夫人彭静智，借着入寺上香祈福的名义，悄悄来到柏林寺，在掩埋灵柩的花池旁默默祭拜、悼念忠魂。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深埋地下八年的将军灵柩，才得以顺利迁出，重见天日。

　　1946年，佟麟阁将军灵柩迁至香山，并为其举办了庄重肃穆的国葬，一代抗日忠魂，终得安稳长眠。

　　步入近代，这座千年古寺依旧默默坚守，守护文脉、传承书香。新中国成立后，柏林寺被划归为北京图书馆善本书库，无数珍稀古籍善本在此珍藏、妥善留存，代代相传。

　　2006年，柏林寺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迎来了系统性的保护与修缮，古刹得以妥善存续。